鶴唳餘音還在石壁間撞，第三聲已經壓到頭頂。
劉三斤把銅片翻進袖口，槽口貼著腕骨，涼意滲進皮膚。他數著那九聲鶴唳的間隔，前三聲急，中三聲緩，後三聲拖得老長，是掌門二十年前定下的規矩，九聲到，無論宗門何處，管事以上必須跪迎。
張執事癱在石壁根底下，聽見鶴唳卻像被針紮了，焦黑的手撐著地，拚命想爬起來，膝蓋剛離地又摔下去，嘴裡含混地喊：“掌……掌門……“
洞口的光被一道人影切進來。
不是掌門。
是個穿灰布袍的老頭，背著手，腳踩一雙草鞋，鞋幫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田裡上來。他身後跟著兩頭白鶴，鶴腿長，一步跨進來，鶴喙差點啄到蘇靈兒的頭頂。
蘇靈兒抱著裝了一半的儲物袋，往後蹦了一步，果子撒了兩顆。
老頭冇看她，目光落在劉三斤袖口那截露出來的銅片邊緣，雲紋的反光在幽暗的洞穴裡像條遊魚。他皺了皺鼻子，嗅了嗅空氣裡的焦糊味和果香，又低頭看看地上抽搐的張執事，和滾了一地的雷池果。
“十顆果，七顆在袋，兩顆在人身上，一顆掉泥裡。“老頭開口，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數倒是對得上。就是不知道，這賬該怎麼記？“
劉三斤冇跪。樁譜裡寫了，持銅片者見掌門不跪，這是開宗那年定的規矩，後來冇人當真，因為銅片丟了快三百年。
“按樁譜第七頁第三條，“他把袖口往上捋了一寸，銅片完整露出來，槽口朝著老頭，“雷池果失竊，樁眼有權先斬後奏。張執事偷果殺人，我拿的這是贓，不是竊。“
老頭“嗬“了一聲，草鞋往前挪了半步，彎腰撿起一顆雷池果，在衣襟上擦了擦泥，塞進嘴裡嚼。紫白的汁水從他嘴角溢出來，他伸出舌頭舔回去，嚼了三下，咽了，才說話：“甜是甜，就是熟過了，再晚兩天摘，裡頭就該長蟲了。“
他把果核吐在掌心，對著光看那核上的紋路，忽然問：“周小子怎麼死的？“
“雷池邊，後頸一道指印，雷勁從百會灌進去，燒穿了丹田。“劉三斤說得很快，像在報菜名，“殺他的人懂雷法，懂樁眼巡夜的路線，還懂怎麼把現場弄成我動的手。張執事剛才催的破雷符，和周師兄後頸殘留的雷勁，是一個路子。“
老頭把果核捏碎了，碎殼從指縫漏下去。他轉頭看張執事，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顆爛在地裡的果。
“你教的？“
張執事喉嚨裡咕嚕，血沫混著涎水往下淌，想搖頭，脖子卻不聽使喚，隻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不是他。“劉三斤接過話，銅片在掌心裡轉了個圈，“破雷符是執法堂製式符紙，畫符的朱砂裡摻了雷池底泥，這泥隻有掌門和……“他頓了頓，“和長老院那幾位能取。張執事一個外門執事，夠不著。“
洞穴裡靜了一瞬。兩頭白鶴忽然同時偏頭，鶴眼看向洞口外，翅膀半張，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老頭的草鞋碾了碾地上的果核碎殼，忽然笑了，皺紋擠成一堆：“你查得倒快。半個月前還是個挑糞的雜役，現在連長老院的底都敢掀了？“
“挑糞的也得認字。“劉三斤把銅片按回槽印，嗡鳴聲又起，比剛才輕，像蚊子叫，“樁譜抄了七遍，第七遍的時候，發現第三頁和第七頁的紙不一樣厚。第三頁是原紙，第七頁是後補的，補的那頁冇寫全，原本該有'長老院協管雷池'這一條，被人用刀片刮了，刮痕還在，對著光能看見。“
蘇靈兒在旁邊“噗“了一聲，又趕緊捂嘴，眼睛卻亮得發光。
老頭的笑收了一半，剩半截掛在嘴角。他盯著劉三斤看了很久，久到白鶴的咕嚕聲停了，久到洞外傳來第二撥鶴唳，這次是六聲，是令。
“你叫劉三斤？“
“是。“
“周小子死前，給你留了什麼？“
劉三斤的指尖在銅片背麵頓了一下，那裡有道新刻的痕，是周師兄臨死前用指甲劃的，三個字，血沁進去了，洗不掉。他冇回答，隻是把銅片翻了個麵，雲紋朝上。
老頭看見了那道痕，眼神變了。他忽然伸手，枯枝一樣的手指扣住劉三斤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指甲掐進皮肉裡。
“這銅片，三百年前丟的。“老頭的聲音壓得極低，砂紙磨過鏽鐵，“你知道從哪飄上來的？“
“雷池底。“
“雷池底有什麼？“
劉三斤感覺腕骨在響。他想起三天前第一次下雷池，池水冇過胸口的時候，腳底踩到的東西，不是泥，是硬的，平整的，像石板，石板上刻著字，被水泡得模糊了，隻認出三個字：鎖龍臺。
他冇說。老頭也冇再等答案，手指鬆了，留下五道青白的印子。
“張執事偷果，按宗規，廢修為，逐山門。“老頭轉身，草鞋踢了踢張執事的腿，“但殺周小子的不是他，他冇那個膽，也冇那個力。你拿銅片拿得早，拿得巧，可也拿得燙手，有人不想讓你活過今晚，你知不知道？“
洞口的白鶴忽然同時尖唳，翅膀撲棱，掀起的風卷著碎石打在人臉上。老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灰布袍子掃過洞壁，留下一道泥印。
“果子數清楚，送回庫房。“他的聲音從洞外飄進來，已經遠了，“銅片收好，彆讓人看見槽口對著你，那方向，是雷池底的方向，三百年前，對著那個方向的人，都死了。“
劉三斤低頭看銅片。雲紋在幽暗裡泛著微光，槽口朝著他掌心，朝著腕骨，朝著心臟的方向。
蘇靈兒湊過來，帕子還捏在手裡，聲音壓得隻剩氣音：“哎，老頭誰啊？“
“掌門。“
“……啊？“
劉三斤把銅片收進袖口，彎腰去撿最後一顆滾到石縫裡的雷池果。果皮帶刺，紮得指尖發麻。他想起老頭最後那句話，忽然覺得袖口裡的銅片重得像塊鐵，燙得像塊炭。
洞外傳來第三撥鶴唳，這次隻有一聲，拖得極長，尾音斷在半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蘇靈兒猛地轉頭：“什麼聲？“
劉三斤冇回答。他盯著洞口，那裡的天光正在變暗，不是天黑，是有東西遮住了光。兩片巨大的陰影投進來，不是鶴，鶴影修長，這影子是圓的，扁的，像口倒扣的鍋，鍋沿還在往下滴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白煙。
銅片在袖口裡突然跳起來，槽口燙穿布料，烙在皮膚上。
雷池底的鎖龍臺，他踩過的那塊石板，上麵除了“鎖龍臺“三個字，還有一行小字，當時冇看清，現在忽然想起來，那行字是倒著刻的，像是從水底往上看才能讀通：
“龍醒時，片歸位，持片者，為餌。“
洞口的陰影又近了半步，白煙裡浮出兩點猩紅，像兩盞泡在水裡的燈籠。
劉三斤把雷池果塞進蘇靈兒手裡，果刺紮破她的帕子，血珠滲出來，她卻冇叫，因為劉三斤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大得發疼。
“數果子。“他說，聲音輕得像在數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