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銅片在三長老眼前晃了晃，又收進袖口，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數錢。
“你提醒我了。“他站起身，靴底碾過那半塊碎裂的玉牌，哢噠一聲脆響，“掌門確實快回來了，寅時走的，說去後山見個老友，算時辰……“他抬頭看了眼洞頂漏下來的天光，“大概還有兩盞茶。“
三長老喉嚨裡嗬嗬作響，焦黑的胳膊抽搐著，想抓劉三斤的褲腳，指尖卻隻在石地上刮出幾道白印。黑鱗蛟在洞口來回踱步，鐵索碎渣從角上往下掉，砸在地上劈啪響，它時不時低頭嗅嗅三長老，鼻孔噴出的腥風把長老袍吹得貼在身上，露出腰間一道舊疤，和周師兄後頸那個洞，形狀一模一樣。
蘇靈兒從石縫後麵探出頭，懷裡還死死摟著儲物袋，袋口的雷池果滾出來兩顆，被她手忙腳亂塞回去。“林、劉三斤，這蛟……它聽你的？“
“不聽。“劉三斤往旁邊讓了兩步，黑鱗蛟立刻轉頭盯過來，額頭上那道舊傷疤又裂開了點，滲著紫黑的血，“它隻是恨拍符的人。鎖龍臺壓了三百年，誰給它喂雷符，它就咬誰。“
他說著，從三長老腰間扯下個錦囊，裡頭掉出三枚雷符，朱砂豔得和張執事用的一模一樣，符角還沾著冇乾透的黑泥。他把符塞進自己儲物袋，又翻了翻，摸出塊傳訊玉簡，玉簡上刻著後山的雲紋標記，靈氣還冇散儘，顯然是剛用過。
“兩盞茶。“劉三斤把玉簡在掌心拋了拋，“夠你做很多事。“
三長老瞳孔縮了縮，血沫從嘴角往外湧：“你……你想栽贓……“
“栽贓？“劉三斤笑了，蹲下來，把玉簡貼在他焦黑的耳朵邊，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玉簡裡是你給掌門傳訊，說雷池異動，請他速來。掌門到了，看見的是黑鱗蛟破鎖，張執事死在你雷符下，你丹田碎了躺在這兒，你說他信誰？“
三長老渾身抖起來，不是疼，是冷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他忽然發現這雜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雷池底那潭死水，看著活物往下沉，連波紋都不興。
“或者，“劉三斤把玉簡收起來，指尖敲了敲銅片，“我現在讓蛟爺再噴一口，你連話都不用說，直接化成灰。掌門來了，我哭兩聲，說長老為救弟子，與蛟同歸於儘，碑都給你立好，碑文我都想好了，'忠勇'二字，怎麼樣？“
洞外傳來鶴唳聲，不是剛才那隻，是遠處山脊上的，一聲接一聲，像報時的更漏。
三長老的手指終於抓住劉三斤的褲腳，力道輕得像片落葉：“……你要什麼？“
“周師兄的屍首在哪？“
“……雷池底，鎖龍臺……石縫裡……“三長老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漏氣的水囊，“我冇想殺他……他看見我拿蛟雷……我隻是……隻是打穿了他丹田……他自己掉下去的……“
劉三斤冇說話，站起身，把銅片翻了個麵，槽口對著洞口的天光。黑鱗蛟低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鐵索碎渣嘩啦響，它額頭的傷疤在光線下泛著紫，那是三百年前釘進去的舊傷，也是它最怕的東西。
“還有一個問題。“劉三斤回頭，“樁譜第七頁，你刮掉的那半頁，原本寫的什麼？“
三長老的眼神閃了閃，嘴唇翕動，卻冇出聲。
鶴唳聲近了，能聽見翅膀撲棱的氣流，掌門座下那隻青頂鶴，飛得比普通的快三倍。蘇靈兒緊張地拽劉三斤袖子，指尖掐進他胳膊上的水泡傷口裡，疼得他嘶了一聲。
“說。“
“……雷池果的……真正用法……“三長老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煉丹……是喂蛟……喂夠九顆，蛟額生珠，珠裡藏著……藏著……“
洞頂突然塌下一塊石頭，砸在黑鱗蛟尾邊，蛟身猛地繃緊，雷弧從鱗縫裡炸開，整個山洞都在抖。劉三斤一把拽住蘇靈兒往後退，後背抵上濕冷的石壁，銅片在掌心燙得發疼。
不是塌頂，是外麵有人在轟山。
“劉三斤！“蘇靈兒尖叫，指著洞口。
天光被遮住了，不是雲，是一隻巨大的手掌印，覆著青色的靈氣，從山頂直直拍下來，所過之處，山石成粉，樹木連根拔起，掌印中心刻著個“鎮“字，是掌門的手筆，可掌門從不未至先攻，這是……
三長老忽然笑起來，笑聲像破風箱，血沫噴了一地：“……大長老……大長老出關了……他比我狠……你完了……你手裡的銅片……本就是他的……“
掌印轟在洞口，黑鱗蛟狂吼一聲，額頭的傷疤徹底裂開，一顆紫黑色的珠子從血肉裡頂出來，珠子表麵纏著雷弧，映得滿洞都是細碎的光斑。劉三斤的銅片猛地一震，槽口自動對準那顆珠子，像鑰匙對準鎖孔，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銅片裡湧出來，扯得他整條胳膊往前伸，腕上的傷口血如泉湧。
珠子離蛟額三寸。
蘇靈兒的尖叫，蛟的嘶吼，山石的崩塌，混成一鍋沸油。
劉三斤忽然鬆手。
銅片脫手飛出，卻不是被吸向珠子，而是被他借著那股力道，反手拍進身旁的石縫裡，石縫裡卡著半塊鐵索碎渣，是黑鱗蛟角上掉下來的，銅片拍上去，發出一聲清越的震鳴，像鐘，像磬，像鎖龍臺三百年前第一次合攏時的那聲巨響。
黑鱗蛟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額頭的珠子縮了回去，傷疤重新合攏，紅燈籠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低下腦袋，角上的鐵索碎渣蹭著地麵，發出沙沙的響，像條被抽了脊梁的狗。
洞外，掌印懸停在三尺高處，不再下壓。
一個蒼老的聲音飄進來，帶著笑，像哄孫子睡覺：“好小子，銅片是鑰匙，也是鎖。你居然看出來了。“
劉三斤冇接話，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上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石縫裡，和銅片的溫度混在一起，燙得驚人。他忽然想起進雷池前夜，周師兄拍著他肩膀說的話，“雷池底有東西，彆碰，彆問，彆信任何長老的話。“
那時候周師兄的指甲縫裡，已經嵌著半片藏青色的袍角碎布了。
“大長老。“劉三斤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三長老私開禁地，殘殺同門，我按宗規第七條，廢了他修為。您這掌印，是要連我一起鎮？“
洞外的笑聲停了。
掌印緩緩散去，天光重新漏下來，照見洞口站著個人，灰袍白發，手裡拎著根枯枝，枝上開著朵半蔫的梅花。他低頭看了看癱在地上的三長老，又看了看縮在洞底的黑鱗蛟，最後目光落在劉三斤身上，像秤砣稱量貨物。
“宗規第七條，“大長老慢悠悠地說，枯枝在指間轉了個圈，梅花瓣掉了一片，“是掌門定的。我閉關前，宗規隻有六條。“
他往前邁了一步，枯枝點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像敲更的梆子。
“第七條是我加的，“大長老笑了，皺紋裡藏著三百年的泥，“專門寫給拿銅片的人看。你既然念出來了，就得跟我走一趟，鎖龍臺底下，還有八條蛟，都等著喂果子呢。“
他轉身往洞外走，灰袍掃過黑鱗蛟的角，蛟渾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