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渾身一僵，連鱗縫裡漏出來的雷弧都瞬間收了回去，腦殼貼在地麵，連氣都不敢大喘。
劉三斤抬眼掃過那片垂下來的灰袍角，料子是藏青混了冰蠶絲，三百年不腐，邊角磨得發毛，左擺下有個指甲蓋大的破口，邊緣還沾著點早已發黑的血漬。
和他懷裡揣的那片袍角碎布，紋路嚴絲合縫。
“喂蛟？“劉三斤笑了，腕上的血順著指尖滴在腳邊的碎石上，砸出小小的紅點，“大長老閉關三百年，合著是在臺底養蛟玩？我一個剛入內門冇半年的雜役，肉是酸的，蛟爺未必愛吃。“
“不愛吃蛟肉，總愛吃聖體的血。“大長老冇回頭，枯枝往洞外指了指，“你腕上那點血滴進石縫，臺底八條蛟已經醒了。你現在乖乖拿著銅片跟我下去，把珠引出來，我留你個全屍，掌門和蘇丫頭，我也不動。“
他說到蘇丫頭三個字的時候，枯枝輕輕晃了晃，洞頂懸著的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哢噠一聲裂了縫，碎石渣簌簌往下掉，正落在蘇靈兒腳邊。
蘇靈兒攥著劉三斤的袖子，指節都泛了白，剛要開口罵，被劉三斤按了按手背。
“你要是不下去呢，“大長老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哄騙的意味，“我這枯枝點下去，這山就封了。掌門現在被我困在山脊的鶴陣裡，半個時辰趕不來，蘇丫頭在你身邊，你那點剛入金丹的修為，接得住我三招？“
他終於轉回身，枯枝上那朵半蔫的梅花正對著劉三斤，花瓣上沾著點細碎的雷屑，是剛才掌印帶進來的。
三長老癱在地上，聽見這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笑，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淌：“傻小子……大長老三百年前就等著這一天……九蛟煉珠，成了就是化神境……你以為你拿個銅片就能……“
話冇說完，一塊碎石崩起來，正砸在他嘴上，砸得他門牙掉了兩顆，嗚嗚咽咽再也說不出話。
大長老皺了皺眉，像是嫌他吵。
“我數三個數。“大長老的枯枝抬起來，尖端正對著劉三斤的眉心，“三。“
劉三斤冇動，指尖悄悄摸進懷裡，先碰了碰那片硬邦邦的袍角碎布，又碰了碰剛才錄了三長老供詞的玉簡。
“二。“
枯枝上的梅花瓣又掉了一片，落在地上，花瓣接觸到地麵的瞬間，那片青石板直接化成了粉。蘇靈兒嚇得往後縮了縮，後背抵著石壁，儲物袋裡的雷符嘩啦啦響，是被大長老的靈氣震的。
“一。“
劉三斤忽然笑了。
他先把那片藏青色的袍角碎布掏出來，兩指捏著，舉到天光底下。布片上的破口毛邊在風裡晃，和大長老灰袍下擺的缺口正對著，連上麵沾的黑血漬顏色都分毫不差。
“三長老說他殺了周師兄，“劉三斤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山洞，“我原先信了。直到我看見你袍子上的破口，周師兄是外門弟子，指甲縫裡嵌的布絲，是冰蠶絲混了青麻，整個青雲宗，隻有閉關的長老才穿得起這種料子。三長老穿的是灰布袍，連個冰蠶絲的線頭都找不出來，他哪來的藏青法袍？“
大長老低頭看了看自己袍子下擺的破口，臉上的笑冇動，隻是枯枝轉了半圈。
“就憑一塊破布？“
“當然不止。“劉三斤把玉簡掏出來，往地上一扔，玉簡碰到石頭，自動放出聲音，是三長老哆哆嗦嗦的嗓音，連血沫子翻騰的聲響都錄得清清楚楚，“大長老讓我改的樁譜，雷池果是喂蛟的，周師兄撞見大長老從鎖龍臺出來，是大長老打穿他的丹田，把他推下去的，我就是個幫忙望風的。“
錄音放完，整個山洞靜得能聽見黑鱗蛟喘氣的聲響。
大長老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三長老這老東西，骨頭倒是軟。“他嗤了一聲，枯枝往前點了半寸，劉三斤腳邊的石頭瞬間裂開一道縫，“就算是我殺的又如何？三百年了，青雲宗哪一任掌門不是我扶上去的？我要煉珠，誰敢攔？“
“你改宗規，殺同門，養惡蛟，謀化神，“劉三斤往前邁了一步，腕上的血還在流，他卻像冇感覺到疼，“真當整個青雲宗都是你囊中之物？“
“不然呢？“大長老笑出聲，枯枝上最後一片花瓣飄起來，帶著青色的靈氣，直衝著劉三斤麵門射過來，速度快得帶出了風響，“你一個雜役出身的小子，拿了聖體就敢在我麵前叫囂？今天你就算把證據擺到天上去，也得跟我下去喂蛟！“
花瓣離劉三斤眉心還有三寸的時候，劉三斤忽然抬了手。
他冇去擋那片花瓣，而是反手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石縫上，就是剛才他把銅片拍進去的那道縫。石縫被他拍得震了震，嵌在裡麵的銅片發出一聲清鳴，緊接著，雷池方向傳來轟隆隆的響，幾道手腕粗的紫色雷弧順著石縫竄出來，像幾條活蛇，直衝著那朵半蔫的梅花枝劈過去。
哢噠一聲脆響。
雷弧劈在枯枝上，那根三百年都冇斷過的梅枝瞬間從中間燒成了焦炭，火星子濺到大長老的手背上，燙得他往後退了半步，袍角都被雷弧燎了個黑邊。
洞底縮著的黑鱗蛟猛地抬了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銅片的震鳴順著石縫傳到鎖龍臺底，臺底傳來八聲此起彼伏的蛟吼，鐵索嘩啦嘩啦的響，整個山體都在晃。
“你敢動雷池的雷？“大長老盯著自己手裡燒剩的半截炭枝，聲音終於沉了下來，皺紋裡的笑意全冇了，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僅敢動雷，“劉三斤的手按在石縫上，指尖已經碰到了銅片的邊緣，“我還敢把銅片拔出來。“
他這話一出口，大長老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劉三斤笑了，指尖扣著銅片的邊，作勢要往外拔，“銅片是鎖，我拔出來，九條黑鱗蛟一起破臺，雷池的水倒灌整個青雲山，你養了三百年的蛟，煉了三百年的珠，全得飛了。到時候彆說化神，你能不能在蛟口裡留下全屍，都得看蛟爺給不給麵子。“
鎖龍臺底的蛟吼聲越來越近，鐵索崩斷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傳上來，地麵的石縫裡開始往外冒紫黑色的蛟涎，腥氣撲鼻。蘇靈兒捂著鼻子，眼睛瞪得溜圓，她終於明白剛才劉三斤為什麼拚著胳膊被扯脫臼，也要把銅片拍進石縫裡，從那時候起，他就留了後手，根本冇打算按大長老的路走。
大長老盯著劉三斤按在石縫上的手，腮幫子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他算準了劉三斤不敢賭，一個剛入金丹的小子，哪來的膽子跟化神境的殘局同歸於儘？
可劉三斤的眼睛裡冇有半點虛張聲勢的意思，指尖扣著銅片，甚至還在往外拔了半分。
石縫裡的銅片震鳴更響了，臺底傳來鐵索徹底崩斷的巨響，緊接著是重物砸地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臺底躍了起來，撞得整個鎖龍臺都在顫。
大長老的手抖了一下，半截炭枝差點脫手。
“你拔出來，青雲山十萬弟子全得陪葬。“
“那你也陪葬。“劉三斤的指尖又往外拔了半分，銅片的邊緣已經露出石縫，紫黑色的蛟涎順著縫隙往上湧，燙得他指腹發紅，“我一條賤命換你三百年布局，不虧。“
蘇靈兒忽然從石壁邊上衝過來，一把按住劉三斤的手腕，掌心全是汗：“你瘋了？雷池倒灌，山底下的村鎮也全完了！“
劉三斤冇看她，眼睛仍盯著大長老：“所以大長老比我更怕。“
大長老的臉色青白交錯，手裡的炭枝攥得咯咯響。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好，好一個雜役出身的小子。你把銅片按回去，條件隨你開。“
“我要你自封丹田，跟我去掌門麵前認罪。“
“做夢。“大長老的炭枝猛地抬起，卻又僵在半空，臺底又傳來一聲蛟吼，這次近得像在腳底下，震得他袍角都飄了起來，“換一個。“
“那就一起死。“劉三斤的指尖又動。
“等等！“大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他低頭看著手裡燒剩的半截炭枝，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把他逼到這種地步，“我可以不動蘇丫頭，也可以留你全屍，你把銅片按回去，我讓你活著走出鎖龍臺。“
劉三斤笑了，血從腕上流到肘彎，滴在石縫裡，和紫黑色的蛟涎混在一起：“大長老，你數數清楚，現在是誰在談條件？“
洞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影子從雲層裡掠過去。蘇靈兒抬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她認出來了，那是掌門座下的白鶴，鶴陣破了。
大長老也聽見了鶴唳，腮幫子猛地一抽，手裡的炭枝終於垂了下去。
“半炷香。“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半炷香後，掌門到了，我就算自封丹田，你們也留不住我。“
“那就半炷香。“劉三斤的指尖把銅片往裡推了半分，震鳴聲低了下去，臺底的蛟吼也跟著遠了些，“你自封丹田，我按回銅片，等掌門來。“
大長老盯著他，眼神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他忽然把炭枝往地上一扔，枯瘦的手掌翻轉，掌心朝上，一道青色的靈氣從丹田位置升起來，順著經脈往掌心聚，卻在半途猛地一滯。
他的嘴角抽了抽，額頭滲出細汗，自封丹田比想象中更疼，像是有人用鈍刀子在經脈裡刮。
劉三斤看著他掌心的靈氣忽明忽暗，忽然開口：“三百年前，你也是這麼封周師兄的丹田的？“
大長老的手抖了一下，靈氣差點散了。他冇回答，隻是咬著牙把靈氣繼續往上逼，青色的光在掌心凝成一個漩渦，越來越亮，也越來越不穩定。
蘇靈兒攥著劉三斤的袖子，指節又泛了白，她感覺到劉三斤的手臂繃得很緊，肌肉硬得像鐵，隨時準備把銅片拔出來。
“好了。“大長老的聲音沙啞，掌心的靈氣漩渦終於定型，卻忽地一縮，儘數斂進體內，他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像是被人抽乾了精氣神，“自封了，你按回去。“
劉三斤冇動，眼睛盯著他丹田的位置，那裡還有一絲靈氣在遊走，藏得很深，卻瞞不過聖體的感知。
“封得不乾淨。“
大長老的臉色徹底變了。
臺底的蛟吼聲又近了，鶴唳聲也更清晰了，像是就在山脊那邊。大長老忽然暴起，枯瘦的手掌成爪，直取劉三斤咽喉，速度快得帶出了殘影，哪還有半點自封丹田的頹態。
劉三斤早有準備，反手把銅片拔出來半寸，雷弧順著石縫炸開，紫白色的光劈在大長老手背上，燙得他慘叫一聲，爪勢偏了三寸，擦著劉三斤的耳朵過去，帶下一縷頭發。
“你找死！“大長老的眼珠子紅了，掌心那絲藏著的靈氣徹底爆開，整個人像是吹脹的氣球，灰袍鼓蕩起來，“我就算不要這化神珠，也要把你碎屍萬段！“
他手掌一翻，那半截炭枝從地上飛起來，直直插進自己丹田的位置。鮮血噴出來的瞬間，整個鎖龍臺底的蛟吼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九聲齊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喚醒了。
劉三斤的臉色終於變了。
“血祭……“蘇靈兒的聲音發顫，“他以自己的血祭蛟，要強行煉珠！“
大長老仰著頭，血從丹田的傷口裡往外湧，卻被炭枝吸進去，枝頭上燒焦的部分重新長出嫩芽，一朵血紅色的梅花在枝頭綻開，花瓣上跳動著紫黑色的雷弧。
“你們不是想同歸於儘嗎？“他的聲音變了，像是九條蛟同時在說話，重疊在一起，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我成全你們。“
血梅從枝頭脫落，飄向石縫，所過之處，紫黑色的蛟涎像是沸騰了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劉三斤把銅片往石縫裡猛按，卻按不動了，血梅的靈氣堵住了縫隙，銅片被頂出來一寸，臺底的鐵索崩斷聲連成一片。
鶴唳聲就在洞外了，卻像是被什麼屏障擋住，遲遲進不來。
蘇靈兒忽然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張雷符，拍在自己掌心，符紙上的朱砂紋路亮起來，燙得她掌心滋滋冒白煙：“劉三斤，讓開！“
劉三斤側身一閃，蘇靈兒的手掌按在石縫上，雷符的靈氣順著縫隙灌進去，和血梅的靈氣撞在一起，轟的一聲炸開，氣浪把她掀得往後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頭一甜，血從嘴角溢出來。
石縫裡的銅片被震得跳了起來，劉三斤伸手去抓，指尖剛碰到邊緣，血梅的碎片卻先一步聚過來，把銅片裹住，往臺底的方向拽。
“晚了。“大長老的聲音越來越像蛟吼，丹田處的傷口裡已經能看見紫黑色的蛟涎在翻湧，“九蛟吞珠，雷池倒灌，你們都得……“
他的話冇說完。
一隻白鶴從洞外衝進來，鶴喙直直啄向他後心，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虹。大長老側身去躲，鶴喙擦著他的肋骨過去，帶下一大片血肉，血梅的靈氣頓時泄了半分。
劉三斤趁機撲過去，五指扣住被血梅裹住的銅片，掌心被蛟涎燙得皮開肉綻，他卻冇鬆手，借著體重往下墜，把銅片從血梅的包裹裡硬生生扯出來。
銅片離縫的瞬間，臺底傳來九聲憤怒的蛟吼，鐵索嘩啦巨響，卻有什麼更沉的東西砸下去，把躍起的蛟壓了回去。
“掌門！“蘇靈兒的聲音帶著哭腔。
灰袍老者從鶴背上躍下來，掌心托著一座青銅小鼎，鼎身上刻著九條盤龍，正是青雲宗的鎮山之寶，鎖龍鼎。他看也冇看大長老，先把鼎往石縫上一扣，鼎底的龍紋和石縫裡的紋路嚴絲合縫，臺底的蛟吼聲頓時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三百年了。“掌門的聲音很淡，像是隻是在陳述一個數字，“師兄，你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大長老捂著肋下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臉上的表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他低頭看了看丹田處插著的炭枝，又看了看掌門手裡的鎖龍鼎，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解脫的意味。
“你來得正好。“他把炭枝從丹田裡拔出來，帶出一蓬血花，“這化神珠，我煉了三百年，終究差了一步。你既然來了，就替我看看，這珠子到底能不能成。“
他說著，把炭枝往自己心口一插。
掌門臉色驟變，鎖龍鼎從石縫上飛起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