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芳草萋萋王鸚鵡 > 第422章母子情深

隆冬臘月,北風卷著鵝毛大雪狂掃宮闕,天地一片蒼白。景和殿的雕花窗紙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縱使地龍徹夜燃火,殿內暖意也浮於表麵,驅不散沉沉陰寒。

劉休景臥於錦榻深處,往日溫潤端正的小臉,此刻被高熱燒得通紅滾燙。他濃密的眼睫無力垂落,覆在黯淡的眼眸上,額間層層疊疊的冷汗浸透軟發,濕漉漉貼在肌膚上。厚重的雲錦禦被裹得他嚴嚴實實,可小小的身子依舊止不住細碎發抖,呼吸急促綿軟,帶著病中難言的困頓孱弱。

他才八歲,最是依戀親母的年紀,可生母沈婕妤因故獲罪,常年幽禁冷宮,不得踏出半步,母子半年相見。卻無一人真心疼他孤苦,唯有溫和寬厚的路淑媛,日日照拂、時時看護,成了他漫長孤寂歲月裡唯一的依靠。

殿中一眾宮女黃門垂首肅立,個個斂聲屏息,肩頭緊繃,無人敢抬眼。整座大殿死寂沉沉,隻剩藥爐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路淑媛端坐榻邊,素色軟緞宮裙端莊素雅,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壓不住的焦灼與冷怒。她伸出微涼的指腹,輕輕貼上劉休景的額頭,那滾燙的觸感瞬間燙得她心口一揪,眉眼當即沉了下來,溫和儘數褪去,隻剩深宮貴主的淩厲威儀。

她眸光冷冷掃過階下眾人,聲線沉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問責:“十一皇子素來安分守己,體質雖弱,卻極少染重症。如今驟然高熱不退,纏綿難安,你們一眾貼身伺候的奴婢,究竟是如何看護的?”

眾人頭顱垂得更低,無人敢辯駁半句。

僵持片刻,貼身隨侍的黃門錢藍生硬著頭皮上前半步,躬身垂首,恭謹回話,語氣滿是惶恐自責:“回淑媛娘娘,是奴婢等人看護失職,罪該萬死。近日大雪連綿,庭中雪景甚好,小殿下日日晨起便要去院中玩雪嬉鬨,往往一站便是大半日。雪水打濕鞋襪衣襟,寒風侵體,奴婢們屢屢勸諫,可殿下童心難捺,執意不聽,奴婢無能,未能攔阻,才讓殿下寒邪入體,染此高熱。”

話音落地,路淑媛積壓的怒火徹底翻湧而出。

她豁然抬眼,目光如霜,掃過跪地屏息的一眾宮人,字字清亮淩厲,帶著極致的怒意:“本宮入冬以來,日日叮囑!天寒地凍,皇子金枝玉葉,體質孱弱,萬萬不可久立風雪、觸碰寒雪!”

她看穿眾人心底的勢利涼薄,語氣愈發冰冷:“不過是知曉沈婕妤幽居冷宮、無權無勢,無人為殿下撐腰,你們便敢肆意輕慢、敷衍差事!若殿下生母在側,你們豈敢如此膽大妄為,懈怠半分?!”

一眾宮女黃門瞬間雙腿發軟,齊齊雙膝跪地,額頭貼地,瑟瑟叩首請罪。

“奴婢知錯!奴婢懈怠失職,愧對殿下,愧對娘娘!求娘娘開恩饒恕!”

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回蕩殿中,卑微又惶恐。

高熱混沌之中,劉休景的意識早已模糊不清。渾身骨節又酸又疼,滾燙的熱度灼燒著他稚嫩的身子,所有的堅強乖巧在病痛麵前儘數崩塌。平日裡死死壓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思母之情,此刻洶湧而出。

他長長的眼睫劇烈顫動,緩緩掀開一條朦朧的眼縫,水霧氤氳的眸子茫然望著眼前溫柔的人影,小眉頭緊緊蹙起,鼻尖泛紅,帶著孩童最純粹的委屈與無助。

他虛弱地抬起滾燙的小手,輕輕攥住路淑媛的衣袖,嗓音沙啞軟糯,帶著濃濃的哭腔與鼻音,斷斷續續呢喃:“路阿姨……我好難受……”

“我想阿母了……我想沈婕妤……”

“我好久冇見過阿母了……我想去冷宮看看她……”

一句一句,稚嫩輕柔,卻字字戳心。

路淑媛擦拭他臉頰的手驟然僵住,心口像是被鈍針狠狠紮著,密密麻麻的酸澀痛楚蔓延四肢百骸。

她何嘗不知孩子思母心切?他年年歲歲盼母歸,日日夜夜念親恩。就像武陵王去了雍州一樣,她日夜焚香禱告。

她看著孩子泛紅的眼眶、欲落未落的淚水,看著他病中脆弱無助的模樣,喉間陣陣發緊,萬般心疼,卻隻能狠下心,溫柔又鄭重地按住他的小手。

她俯身貼近他耳畔,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字字沉重:

“榮期,聽話,不要再想著去找沈婕妤了。”

劉休景渾身一僵,朦朧的眸子瞬間蓄滿淚水,不解地望著她,小身子微微發抖:“為什麼……我想阿母……我隻是想看看她……”

看著孩童無助又委屈的模樣,路淑媛眼底泛起濕熱,強壓下心底的悲憫與不忍,柔聲勸慰,說出那句最溫柔、也最殘忍的話:

“聽話,往後,不要找她了。”

“本宮就是你阿母。”

她輕輕撫著他滾燙的小臉,一字一句,溫柔又心酸,替他護住這搖搖欲墜的安穩:

“你乖乖認本宮做阿母,好好聽話養病。若是你再執著去尋冷宮之人,惹你阿父動怒生氣,往後,連本宮都護不住你,你便真的無人可依了。”

劉休景怔怔看著她,懵懂的心底似懂非懂,可那句“阿父會生氣”,他聽得真切。

他小小的身子驟然一顫,積攢多日的委屈與思念徹底繃不住,溫熱的淚水順著稚嫩的臉頰滾滾滑落,砸在錦被上,暈開點點濕痕。

他不敢再提去找娘親的話,隻能死死攥著路淑媛的衣袖,小聲哽咽呢喃:“阿母……”

路淑媛放柔所有聲線,溫柔得近乎卑微,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單薄滾燙的脊背,低聲安撫:“乖,我的好孩子。”

“從今往後,本宮便是你的親阿母。本宮護你長大,疼你、念你,絕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

窗外風雪漸歇,隻剩零星碎雪簌簌飄落,落得皇城萬籟俱寂。

昭憲宮內燈火柔和,藥香淺淺彌散。高熱折騰大半宿的劉休景,終於在路淑媛溫柔的安撫下沉沉睡熟。

八歲的孩童睡得極輕,小眉頭依舊微微蹙著,長睫沾著未乾的濕意,臉頰殘留著病態的緋紅。哪怕入夢,唇瓣仍輕輕抿緊,藏著無人知曉的思母委屈。路淑媛端坐榻邊,指尖始終虛懸在他額前,時時探著體溫,待確認高熱穩穩褪去、呼吸漸趨平穩,心底懸著的巨石才算悄然落地。

就在殿內歸於靜謐之時,殿外傳來內侍低斂規整的通傳,打破了深夜沉寂。

“陛下駕臨——”

聲線沉穩,穿透風雪,落得殿內外宮人瞬間屏息。

路淑媛心頭一凜,即刻起身整肅衣袂,斂去眼底所有悲憫柔色,換回宮妃端莊恭謹的儀態,快步上前迎駕。一眾宮女黃門齊齊跪地垂首,鴉雀無聲,無人敢稍有異動。

劉義隆一身玄色盤龍常服,夜雪沾衣,攜著一身帝王清寒威儀緩步而入。他麵容沉穩端肅,眉眼藏著執掌天下的深沉,踏過滿地靜謐,目光第一時間落向內榻安睡的幼子。

見劉休景安然臥於錦被之中,睡得安穩,並無先前稟報的那般孱弱痛苦,他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周身威壓淡去幾分。

“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路淑媛屈膝盈盈一拜,禮數周全,溫婉得體。

“免禮。”劉義隆抬手虛扶,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深夜的微涼,“榮期如何?高熱可曾壓下去了?”

“回陛下,”路淑媛直起身,輕聲細稟,字字穩妥周全,“殿下寒邪入體,白日高熱反複難安,臣妾喂服湯藥、輪番冷敷照看,現下熱度已退大半,已然安穩入眠,妾徹夜值守,定護殿下無恙。”

劉義隆緩步走到榻邊,垂眸靜靜望著幼子單薄的睡顏。

他望著孩子眼底未散的委屈倦色,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為人父的愧意。

良久,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路淑媛,眸中帶著真切的讚許與溫和。

“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路淑媛垂首謙恭,語氣溫婉有度:“陛下折煞妾。殿下金枝玉葉,純良恭順,看護榮期本就是妾分內之本,不敢言勞苦。隻求榮期歲歲平安、康健無憂,妾便心滿意足。”

劉義隆微微頷首,眼底讚許更濃,思緒微微飄遠,又想起遠在藩地的愛子,語氣愈發欣慰。

“不止你儘心靠譜,朕的道民,亦是最讓朕省心的孩子,夜深風雪靜,此處安靜妥帖,便在此處歇下吧。”

路淑媛微怔,隨即立刻躬身應下:“是,妾遵旨。”

宮人即刻悄無聲息上前,輕手輕腳整理外間寢榻,鋪展錦被,備妥熱茶暖爐,全程屏息斂氣,不敢驚擾內榻安睡的小皇子。

宮人進退無聲,很快便將外間寢榻收拾得整潔妥帖,暖爐添足紅炭,殿內暖意徐徐升騰,驅散了最後一縷夜雪寒陰。

劉義隆鬆去肩頭幾分沉倦,緩步落座外間軟榻,指尖輕叩榻沿。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劈啪聲,內室稚子安眠,一派祥和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