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芳草萋萋王鸚鵡 > 第427章母子情深(四)

正當昭憲宮暖閣靜謐安然,宮人忽自外趨入,垂首輕稟:“陛下駕臨昭憲宮。”

一語落畢,閣中眾人皆斂容起身。路淑媛整衣立起,神色溫婉端莊,劉休龍亦端正身形,恭肅侍立。唯有劉休景倚在軟墊之上,故作氣力不支之態,微微垂眸,眼底卻一瞬清明。

他心底雪亮。

阿父素來極少專程駕臨偏殿,今日親至,無非是念他前日高熱纏綿,存幾分舐犢之心。

昔日的他,定會受寵若驚,滿心赤誠感念。可如今,昨夜那場徹骨私語猶在耳畔,他早已懂了天家恩義最是浮淺,帝王溫情最是易碎。

唯有乖巧、溫順、勤學、知禮,方能牢牢守住這一方容身之地。

須臾,劉義隆一身素色龍常服,氣度沉凝,眉眼帶著帝王俯瞰眾生的平和威嚴,緩步走入暖閣。殿內暖意撲麵,襯得他神色稍緩。

“妾參見陛下。”

“兒參見阿父。”

路淑媛與劉休龍齊齊行禮。

劉休景撐著軟墊,勉力微微欠身,動作孱弱無力,語聲輕柔沙啞:“兒子參見阿父。”

劉義隆抬手免禮,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向麵色蒼白、孱弱倚坐的劉休景,語氣帶著幾分體恤:“病體初愈,不必多禮。榮期今日氣色可好些?昨夜可還反複寒熱?”

劉休景早已眼底泛紅,軟糯傾訴病痛苦楚。再抬眼時,眸底乾淨純良,隻剩恰到好處的感恩恭順,字字句句皆是討喜懂事:“勞阿父掛懷,兒子快好了。自高熱褪去後,日日得阿母悉心調護,三哥時時照拂,湯藥溫食從無缺漏,方能恢複神速。”

這番話說得謙卑妥帖,進退有度,全然不似往日懵懂稚童。

劉義隆聞言微怔,隨即眸底浮出讚許之色:“病中尚且知禮感恩,越發懂事了。”

路淑媛見狀,適時溫柔含笑,順勢襯得自家教養周全,輕聲接話:“陛下謬讚。榮期本就天資敏慧,妾與道民唯恐他久臥懈怠,每日閒暇,便親自提點他《論語》修身之旨、謙守之道,教他斂心藏性、篤行慎身。”

她說著,輕輕撫了撫劉休景的發頂,語氣溫柔慈愛:“榮期極為刻苦,病中臥床也不肯荒廢學業,昨日方才熟誦《論語·為政》謙慎之章。”

劉義隆愈發動容,看向劉休景,溫聲道:“既已學成,可背來朕聽聽。”

劉休景心中了然,順勢微微直身,斂去一身慵懶倦態,語調清亮規整,字字清越,無一字錯漏,從容誦出全篇: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誦完全文,他垂首恭立,態度謙馴,緩緩補道:“阿母與三哥教誡兒臣,立身不必求安逸,處世務必慎言行。多見賢德以自省,責己厚、責人薄,常懷謙卑敬畏,不驕不躁、不矜不伐。兒子身為宗室稚子,更當安守本分、謹言慎行,勤學修德,不敢貪慕浮華、張揚恃寵。”

一語落地,滿閣悄然無聲。

劉義隆眸中讚許更甚,頷首歎道:“甚好。小小年紀,竟懂安貧篤學、謙慎自省,不慕驕奢、不恃天恩,心性沉穩恭謹,實屬難得。”

一旁的劉休龍見狀,立刻趁熱打鐵,麵帶兄長欣慰之色,溫聲附和誇讚:“父皇明鑒,十一弟近日長進極多。從前尚有稚氣頑性,如今經此番病痛沉澱,愈發謙恭內斂、知禮慎言,懂得藏心守拙、勤學修身,兒子看在眼裡,實在欣慰。”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將劉休景的乖巧聰慧、闔家和睦儘數呈於帝王眼前,一派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圓滿光景。

劉休景低眉順眼,安然受下所有讚譽,長睫遮掩處,眼底一片冰涼清明。

待劉義隆讚許稍歇,劉休龍目光一亮,抓住此刻聖心愉悅之機,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刻意逢迎聖意。

他素來懂得把握時機、邀寵固恩,此刻朗聲啟奏:“阿父,兒子近日心中一事,欲稟奏父皇。七弟建平王休慶弱冠冠禮在即,冠禮乃君子立身成人重典,關乎德行威儀、宗室禮度。兒臣感念手足敦睦,謹遵陛下崇禮敦親之訓,特意為七弟撰寫冠禮賀詞一篇,恭請阿父禦覽。”

言罷,他雙手奉上素色箋紙,內侍連忙接過,呈至劉義隆案前。

箋紙之上字跡端雅工整,卷首句莊重肅穆,正是:

臣言:建平王休慶,筮辰協吉,撰禮備容,資此成德,允被休典。

文辭典雅端正,合古禮、合宗室、合天家威儀,字字穩妥,氣度雍容。

劉義隆垂眸閱覽,目光緩緩拂過字句,神色愈發和煦,唇角噙著淺淡笑意,連連點頭:“好。文詞典雅,合乎古儀,心懷手足,恪守禮法。休龍此番,甚是用心,可見禮學精進,有宗室親王之風。”

得帝王親口盛讚,劉休龍心中大喜過望。

他躬身垂首,口中謙辭恭順:“兒子不過謹遵聖教,略儘手足本分而已。”

可眉眼之間,早已藏不住少年親王的意氣風發、誌得意滿。脊背微挺,神色昂揚,唇角暗帶得意,整個人都因這一句聖寵誇讚,平添幾分矜貴傲氣。眼底灼灼生輝,全然是勝券在握、深得聖心的張揚模樣。

他立於殿中,沐浴聖恩,風光滿目。

而一旁的劉休景依舊靜靜倚坐,溫順低眸,不言不語。

他看著三哥得意昂揚的模樣,看著滿閣虛假溫情,看著阿父滿目親和的讚許。

心底那一點殘存的年少熱烈,徹底死寂。

劉義隆指尖輕輕拂過箋紙工整的墨字,眼底盛著連日來難得的鬆弛笑意。近日朝野不寧,宗室子弟多浮躁頑劣,或是耽於玩樂,或是疏於禮法,唯有劉休龍勤勉知禮、篤守宗親之道,一時隻覺膝下和睦,心下寬慰。

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劉休龍,語氣溫和卻帶著帝王篤定的期許:“你素來沉穩有度、勤學守禮,通曉宗親禮法,又顧念手足情分。待你七弟冠禮之日,朕便命你持此賀詞主禮。”

此言一出,劉休龍眉眼亮色更盛,心底的得意幾乎要溢於言表,當即深深躬身,語態恭謹誠摯:“兒子遵旨!定不負阿父厚望,謹守古禮,成全七弟冠禮威儀,不負宗室敦親之旨。”

路淑媛適時含笑上前,柔聲細語收尾,將闔家溫睦的氛圍襯得愈發圓滿:“陛下心係諸子,體恤周全,是孩子們的福氣。妾定會照看好榮期,督促他靜心休養、勤學守禮,不負陛下教養之恩。”劉義隆看著眼前母慈子孝、兄弟恭和的光景,眸底的溫色愈發濃厚。

深宮之中,妃嬪爭寵、諸子相爭乃是常態,多少宮苑日日暗藏風波、離心離德。唯獨昭憲宮向來清淨安穩,教養有度、規矩周全,從無驕縱浮躁之氣,叫他瞧著格外舒心。

他目光落於路淑媛溫婉嫻靜的麵容上,緩緩頷首,語氣帶著帝王難得的真切讚許:“卿素來端良淑慎,持家有度,治宮清淨,教子有方。休龍知禮上進,休景沉靜守拙,皆賴卿平日悉心訓導、潛移默化。朕六宮之中,如卿這般沉穩識大體、不慕浮華、不興是非者,寥寥無幾。”

路淑媛聞言心頭微暖,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矜喜,隻斂衽輕躬,眉目溫婉恭順:“陛下謬讚。妾不過恪守本分,謹守宮規,儘心撫育子嗣,不敢有半分懈怠。諸子能得陛下垂憐教誨,方是他們最大福分。”

她語態謙卑柔和,進退得體,愈發給劉義隆添了幾分滿意。

連日朝政冗雜,案牘勞形,又逢宗室諸事紛擾,心緒素來沉鬱。此刻置身暖閣,一室溫煦安靜,無喧囂是非,無諂媚鑽營,隻餘尋常家宅和睦之氣,竟讓他生出幾分久違的鬆弛。

劉義隆抬眸看向殿外漸沉的天色,暮色初垂,便淡淡開口:“時辰已晚,此處靜謐安然,難得清淨。今日便留在此處用晚膳吧。”

一語落下,閣中眾人皆是心頭一凜,隨即暗自欣喜。

帝王留宿用膳,看似尋常,實則是極大的恩寵。

尋常妃嬪數月難邀一次禦膳臨幸,昭憲宮接連得帝王駐足、留膳,這份體麵,早已勝過無數金銀賞賜。

路淑媛眉眼含笑,溫婉應聲:“妾遵旨。即刻備膳,恭迎陛下用膳。”

話音落下,她轉頭輕揚聲線,喚立在暖閣簾外、垂首侍立的貼身宮女:“淺淺。”

劉義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階下侍立的宮女。

立在簾下的羅淺淺年已十八,生得眉目清軟,麵皮是深宮養出來的細膩白皙,眉眼溫順得像一捧春水。此刻她謹遵宮規,深深垂著螓首,鴉色長睫密密簌簌疊落,死死壓著眼底所有神色,雙肩微微斂著,身姿纖薄端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半點不敢逾矩。

她天性本就膽小怯懦,禦前侍奉更是步步驚心。帝王天威莫測,喜怒無常,每一次直麵聖顏,她心底都繃著一根緊繃的弦,唯恐一絲舉動出錯,便招來禍端。故而自入殿以來,她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四肢僵硬恭立,連指尖都不敢輕動半分。

恰在此時,劉義隆抬眸。

原本落在路淑媛身上的溫和目光,無意間落定在羅淺淺低垂的側臉、纖細瑩白的脖頸之上。

暮色燭火融融,暖光輕輕覆在少女細膩的肌膚上,襯得她眉眼乾淨柔和,青澀又溫順,全然無宮中其他宮女刻意逢迎的媚態。

劉義隆執掌天下多年,見慣了後宮妃嬪的刻意討好、百般爭寵,早已審美倦怠。此刻撞見這般青澀膽怯、乾淨純粹的模樣,心頭竟莫名微動。

那目光不再是帝王審視臣下的平和,而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沉沉淺淺的打量,緩緩描摹著她低垂的眉眼、纖巧的肩線,隱晦又灼熱,帶著上位者悄無聲息的覬覦。

旁人皆沉浸在闔家和睦、聖恩垂憐的喜悅中,無人察覺帝王這轉瞬偏移的心思。

唯有當事人羅淺淺,脊背驟然一僵。

她雖垂首不敢視物,卻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重、滾燙,帶著不屬於君臣主仆的曖昧壓迫感,讓她瞬間手足發涼,心底陣陣發慌。

膽小怯懦的性子在此刻展露無遺,她指尖微微蜷縮,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心頭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俯身退下,逃離這令人窒息的註視。可禦前禮製森嚴,無旨不敢擅動,她隻能死死斂著慌亂,維持著恭順站姿,一動不敢動。

片刻之後,劉義隆才緩緩收回目光,神色依舊是帝王沉穩端凝的模樣,無人窺見他方才一瞬的私心雜念。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緩緩開口:“你宮中宮人,調教得甚好。進退有度,調度沉穩,不慌不怯,甚是伶俐妥帖。”

一句誇讚落下,暖閣之內靜謐無聲。

路淑媛聞言眉眼愈發柔和,隻當陛下是誇讚自己治宮嚴謹、下人規矩,全然未曾多想,含笑從容應答:“陛下謬讚。這丫頭性子安分謹慎,又素來勤懇本分,常年在宮中學禮侍奉,故而懂得守矩知禮。”

羅淺淺聽聞帝王親口誇讚,心底的慌亂非但未減,反而更甚。

她連忙微微屈膝躬身,頭顱垂得更低,額前碎發輕垂,遮住微紅的眼尾,細弱的語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奴婢……謝陛下謬讚。奴婢愚鈍,隻懂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聲音軟糯細微,帶著膽小之人特有的拘謹恭謹,半點不敢張揚。

那副怯生生、溫順無害的模樣,落在劉義隆眼中,愈發惹人側目。

一旁的劉休龍滿麵春風,兀自沉浸在即將主持七弟冠禮的榮光之中,眉眼間儘是少年得意,對殿中這絲微妙暗流一無所覺。

唯有靜坐一側的劉休景,長睫微抬,清冷眸光輕輕掠過二人。

劉義隆看著少女恭謹瑟縮的模樣,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愈發溫和:“無需拘謹,起身吧。速速去備膳,不必鋪張,清淡適口便可。”

“是,奴婢遵旨。”

羅淺淺如蒙大赦,連忙直起身,依舊垂首斂神,邁著極輕極快的步子,小心翼翼躬身退離暖閣,倉促間纖巧的身形微微一晃,藏不住心底深處的惶恐不安。

淺淺快步走到殿外廊下,心口仍舊怦怦亂跳,兩隻手止不住地發顫。一想起方才那道灼熱沉凝的視線,她便渾身發緊,實在冇有膽量獨自進殿伺候禦膳。她一眼望見立在廊側等候使喚的王鸚鵡,連忙走上前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止不住的怯意:“鸚鵡,陪我一同進去布菜好不好?我心裡慌亂,實在不敢單獨在禦前走動。”

王鸚鵡一身青碧宮裝,眉她輕輕拉住羅淺淺冰涼的手腕,歎了一口氣,聲音壓在耳畔:“我何嘗不怕?硬生生挨過主上的板子,皮肉疼了許久,到現在見了陛下,心裡依舊發怵。主上看著溫文仁厚,動起怒來卻是雷霆萬鈞,我們做奴婢的,半點差錯都擔不起。”

羅淺淺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王鸚鵡的衣袖,身子微微發抖:“我曉得主上性子難測,可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住,方才那道目光壓得我喘不過氣,等會兒端著食碟,定然會失手摔落。”

王鸚鵡望著她惶恐無助的模樣,心裡左右躊躇。可看著淺淺這般柔弱膽小的樣子,又實在狠不下心丟下她不管。

她環顧一圈廊下四周,確認冇有走動的內侍,才壓低嗓音,無可奈何地輕歎一聲:“罷了罷了,我本打算躲在外麵候著,不去跟前湊這份差事。瞧你嚇得六神無主,我若是不陪著你,今日指不定要鬨出什麼亂子。”

走入殿內,羅淺淺垂著腦袋,長睫簌簌顫動,擺放菜肴時手臂不住輕抖。王鸚鵡動作利落沉穩,隻是察覺到頭頂一道沉沉的目光,霎時間心神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