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鸚鵡昨夜睡得安穩,日上窗欞方才緩緩轉醒,眼底依舊帶著昨夜溫存留下的柔和笑意。她起身整理衣飾,心神輕快,全然不知昨夜羅淺淺徹夜未眠,輾轉反側,心底壓著一樁賭上性命的大事。
羅淺淺一夜思慮,眼底藏著淡淡的青黑,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異常。她如常伺候鸚鵡梳洗、燃爐、備早膳,言語溫和,神色平靜,絲毫不讓鸚鵡看出破綻。
她心底依舊反複拉扯愧疚與決絕。
她知道此舉分外不堪。鸚鵡剛剛徹底放下東宮執念,滿心滿眼都是武陵王的溫柔,她卻要私下奔赴東宮,求那個曾經傷透鸚鵡真心的太子。
可隻要一想起劉休龍溫柔皮下的偏執陰狠、那些暗地做過的缺德狠事,想起鸚鵡單純無防、終將被牢牢禁錮的餘生,羅淺淺便咬著牙壓下所有不忍。
薄情之人傷人一時,偏執之人困人一世。
她絕不能讓鸚鵡落得那般下場。
待鸚鵡如常去往殿內當差,小院隻剩冷清,羅淺淺確認四下無人,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晨氣。她整理好一身素色宮衣,壓低簷帽,斂去所有心緒,裝作尋常跑腿傳事的宮人,步履倉促卻謹慎,順著積雪未消的宮道,悄無聲息往東宮方向而去。
晨冬的宮城寂靜肅穆,宮牆高聳,層層疊疊,隔絕了所有溫情。一路落雪簌簌,腳底積雪微響,每往前走一步,羅淺淺的心便沉一分,懼意便重一分。
一路屏息前行,終於行至東宮朱紅宮門前。
東宮門禁素來森嚴,不比彆處,簷下立著兩名披甲侍衛,身姿挺拔,神色冷肅,眼神銳利地掃過往來宮人。此地是儲君居所,尋常低位宮人無詔不得靠近半步。
羅淺淺剛靠近宮門石階,尚未開口,便被侍衛冷聲攔下。
“止步!何人擅闖東宮?”
冰冷的嗬斥聲驟然響起,帶著皇家禁軍的威嚴,嚇得羅淺淺心口猛地一縮,腳步瞬間僵在原地。
她垂首躬身,儘量壓低聲線,語氣恭謹謙卑,故作鎮定:“奴婢,求見太子殿下,有要事稟報。”
兩名侍衛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衣著普通,眉眼間頓時添了幾分輕蔑與嚴苛。
“太子殿下豈是你區區小小宮人想見便能見的?”左側侍衛冷著臉抬手阻攔,寸步不讓,“東宮禁地,非傳召不得入內,速速退去,否則以擅闖東宮論處。”
羅淺淺指尖死死攥緊衣袖,掌心冰涼,心底又急又慌。
她知道東宮規矩森嚴,可今日之事隱秘緊急,她根本不敢托旁人傳話。一旦消息輾轉,必會走漏風聲,傳入武陵王耳中,屆時不僅救不了鸚鵡,反而會引火燒身,連累鸚鵡慘遭禍事。
她咬了咬下唇,再度躬身懇求,聲音帶著克製的顫抖:“兩位侍衛大哥通融通融,奴才真的有萬分緊要、關乎宮中人安危的私事求見殿下,隻需片刻,絕不敢耽擱殿下分毫時間。”
“放肆。”右側侍衛厲聲厲色,麵色愈發冰冷,“宮中大事輪得到你一介宮人置喙?再敢逗留,立刻押下去問罪!”
寒光凜凜,侍衛手中長槍橫攔在前,徹底斷了她前路。
羅淺淺抬頭望著巍峨森嚴的東宮宮門,朱牆高聳,壁壘沉沉,明明近在眼前,卻如同天淵相隔。
晨風吹起她鬢邊碎發,刺骨寒涼。
她站在皚皚白雪之中,進退兩難。
進不得東宮,見不到太子;退,便眼睜睜看著鸚鵡一步步沉溺在劉休龍溫柔織就的牢籠裡,來日吉凶難測。
恐懼、無力、焦灼、愧疚,萬般情緒死死纏裹著她單薄的身子。
她壓下喉間酸澀,斂去眼底慌亂,順從地退離正門視線,裝作被嗬斥勸退、不敢再上前的卑微宮人。
侍衛見她識趣,便不再理會,依舊冷肅立崗。
羅淺淺垂著頭,沿著東宮高牆,一步一步繞向偏僻的東宮側門。她一邊蹲守,一邊不斷自問,一遍一遍翻湧愧疚:
她這樣,真的算背叛鸚鵡嗎?
鸚鵡昨夜笑得那麼甜、那麼滿足,終於從數年的東宮執念裡解脫,終於有人真心疼她、護她。
而自己,卻在她最幸福的時刻,偷偷跑來求傷她最深的舊人。
卑劣、齷齪、多管閒事。
羅淺淺垂眸,指尖死死掐著掌心,幾乎掐出血痕。
可下一刻,劉休龍那些深藏溫柔之下的陰私手段、那些無人知曉的狠絕、那些偏執占有、不容任何人忤逆的性情,一幕幕翻上心頭。
羅淺淺拖著沉甸甸的腳步繞至東宮側門,心頭僅剩最後一絲渺茫希冀,可抬眼望去,依舊是重兵把守。
側門雖不如正門氣派,卻也立著兩名值守內侍,目光警覺,寸步不離門禁,半點空隙也無。冬日晨間宮中人少,她這般陌生宮人貿然靠近,隻會更加惹眼,極易引人深究盤問。
徹底無望。
正門不通,側門無路。
她冒儘風險、賭上性命奔赴至此,終究是連太子一麵也見不到。
漫天風雪未歇,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比皮肉更冷的,是心底轟然落下的絕望。
她無力地閉上眼,滿腔隱忍、忐忑、掙紮與決絕,儘數化作一場空。
罷了。
羅淺淺長長吸了一口冰冷的寒氣,壓下所有不甘,轉身默然折返。
來時步步緊繃、心存執念,歸時步履虛浮、滿心沉鬱。
一路踽踽獨行,積雪沾履,冷風拂麵,她一路反複複盤,心底愧疚翻湧得幾乎將她淹冇。
回到淑媛殿時,日頭已然升得老高,殿內各司宮人皆各司其職,灑掃、焚爐、整理器物,無一懈怠。唯有她一身風雪,神色恍惚,遲歸許久。
剛踏入殿廊,一道嚴厲的嗬斥便驟然傳來。
“羅淺淺!你一大早去哪裡遊蕩偷懶?”
月梅姑姑立在殿中廊下,麵色沉冷,眼神銳利如刀,直直釘在她身上。
羅淺淺心頭猛地一跳,慌亂瞬間壓過所有沉鬱,連忙垂首躬身,規矩行禮:“姑姑。”
“行禮便完了?”月梅姑姑上前兩步,聲調冷厲,“淑媛娘娘晨起便要熱茶暖爐,各處都忙得腳不沾地,唯獨你不見人影!天大的膽子,竟敢大清早私自離殿、在外遊蕩偷懶!”
殿內其餘宮人聞聲,皆悄悄側目看來。
羅淺淺指尖攥得發白,眼底青黑未消,昨夜徹夜無眠、今早奔走驚懼的疲憊儘數藏在低垂的眉眼間,卻半句不敢辯解。
她不能說自己去了東宮。
一字不能提,半句不能泄。
一旦道出,便是萬劫不複。
她隻能硬生生受著訓斥,垂首低聲認錯:“是奴婢懈怠,知錯了,往後絕不敢擅自離殿,還請姑姑責罰。”
見她態度恭順認錯,月梅姑姑怒意稍斂,卻依舊麵色冷峻,細細打量她一番,見她鬢邊沾雪、衣衫冰涼、神色倉皇,不似尋常偷懶玩耍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疑慮,沉聲追問:
“你方才到底去哪了?”
“神色慌慌張張,眼底烏青濃重,一夜冇睡安穩?還是在外招惹了什麼是非?”
羅淺淺心口驟然一緊,背脊微微發僵,連忙穩住氣息,儘量讓聲音平穩無波:
“回姑姑,昨夜寢舍炭火稍冷,睡得不安穩,晨起頭昏沉,便去禦花園邊角透氣,想著醒醒神,耽誤了當差時辰,是奴婢糊塗偷懶,絕無彆的緣由。”
她隻能胡亂搪塞,字字謹慎,不敢露出半分破綻。
月梅姑姑盯著她低垂的頭顱,審視良久,見她言語懇切,挑不出錯處,雖依舊心存幾分疑慮,卻也無從深究。
終究隻是個低位小宮人,想來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她冷哼一聲,厲聲訓誡:
“既然身子不適,便該早早告假,豈敢私自曠差?淑媛娘娘殿中當差,最講規矩本分,容不得你這般散漫心性!”
“今日暫且饒你一次,若有下次,定要罰你杖責罰月銀,逐出淑媛殿!”
“速速去淨手暖身,入殿當差,仔細伺候娘娘起居,莫再出錯!”
“是,奴婢謹記姑姑教誨,絕不再犯。”羅淺淺深深躬身應下。
月梅姑姑甩袖離去,再不多看她一眼。
緊繃的弦驟然鬆開,羅淺淺悄悄鬆了一口長氣,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微涼。
她抬手撫著心口,依舊砰砰狂跳。
躲過了一時盤問,卻躲不過心底的煎熬。
殿內暖爐融融,驅散了晨間所有寒涼,檀香嫋嫋,靜得能聽見窗外融雪滴落的輕響。
羅淺淺垂首立在茶案旁,指尖捏著雪白的細絹,安靜候命。眼底青黑未消,晨間私赴東宮、無功而返的焦灼。
正心緒翻湧間,殿外傳來輕柔有序的腳步聲。
內侍輕聲通傳:“武陵王殿下到——”
話音未落,玄色錦袍的身影緩步踏入殿門。劉休龍身姿清挺溫潤,眉目含柔,身側輕輕跟著的王鸚鵡,一身素雅淺青宮裝,發間隻簪著一枚素銀小簪,乾淨溫順,眉眼間還凝著昨夜被溫柔相待的羞怯暖意。
二人齊齊駐足,規整行禮。
劉休龍語調恭和:“兒子拜見阿母。”
王鸚鵡斂衽躬身,姿態謙卑有禮,聲音細軟輕柔:“奴婢拜見淑媛娘娘。”
“快起吧。”
路淑媛眉眼漾開溫婉慈和的笑意,抬手虛扶,目光徑直落在王鸚鵡身上,細細端詳片刻,越看越是滿意。
她朝王鸚鵡柔聲道:“孩子,近前來,讓本宮好好看看你。”
王鸚鵡微怔,隨即依言輕步上前,垂著眸,姿態恭謹又局促。
路淑媛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鬢,指尖溫和無半分貴胄威儀,語氣滿是真切疼惜:“前幾日暖閣之中,主上誤會委屈了你,本宮聽聞始末,心底著實憐惜。你這孩子,性子太軟,受了委屈也隻懂默默隱忍,從不會辯解半句。”
王鸚鵡心頭一暖,鼻尖微澀,輕聲回話:“多謝娘娘體恤,奴婢隻是身份卑微,不敢妄議天顏,不敢辯駁聖意。能得殿下信任庇護,已是奴婢此生最大福氣。”
“你無需這般妄自輕賤。”路淑媛淺淺含笑,語氣溫和懇切,“人本無高低貴賤,心善品正,便是最難得的好品性。道民日日來我跟前提及你,說你溫順懂事、澄澈純粹,待他真心純粹,從無半分功利算計。”
劉休龍立在一旁,靜靜看著王鸚鵡,眼底繾綣溫柔漾開,輕聲附和:“阿母所言極是,鸚鵡心性乾淨,待兒子極好。”
路淑媛望著自家兒子難得舒展的眉眼,愈發歡喜,對著王鸚鵡細細叮囑,話語綿長溫柔:“往後不必太過拘謹畏縮。你是道民放在心尖上的人,常宮人規矩,不必事事恪守。冬日天寒,你身子單薄,若是缺炭火、缺衣料、缺吃食,隻管同道民說,或是直接來尋本宮。”
“在這深宮之中,有我與道民護你,無人再敢隨意輕辱、委屈你半分。”
這番話溫柔厚重,字字皆是庇護,聽得王鸚鵡眼眶微熱,連忙屈膝謝恩:“奴婢多謝娘娘垂憐厚愛,此生定銘記娘娘恩典,好好伺候殿下,安分守己,絕不敢有半分逾矩。”
“好孩子,起來說話。”路淑媛含笑扶她,語氣愈發柔和,“本宮不求你彆的,隻求你往後常伴道民身側,陪他安穩度日,予他幾分暖意。他性子偏沉,心事太重,難得有人能暖他寒涼,你能陪著他,便是成全。”
王鸚鵡重重頷首,眼底盛滿真誠:“奴婢明白,定不負娘娘與殿下厚愛。”
殿內溫情融融,母子和睦,佳人溫順,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可立在角落的羅淺淺,心口卻像是被冰水反複澆灌,一寸寸凍得發僵、發疼。
她靜靜看著這一幕,指尖死死攥緊絹布,指節泛白,心底翻湧出滔天的自嘲與悲涼,萬千思緒盤旋纏繞,堵得她幾乎窒息。
娘娘……
您從小將我養在身邊,您曾笑著撫過我的頭頂,溫柔同我說:淺淺好生聽話,往後長大了,便入武陵王府,做武陵王身邊的人,做他的貼身侍妾,一世安穩無憂。
那時我年紀太小,心思單純,當真信了您的話。
為此我日日惶恐、步步安分,不敢犯錯、不敢僭越,乖乖守著規矩,守著這份您許諾的前路。我也曾年少懵懂,偷偷對年幼的武陵王生出一絲卑微的仰慕,以為那是您為我鋪好的歸宿。
可如今想來,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那從來不是許諾,從來不是偏愛。
罷了,終究是我當年太年幼、太愚笨,看不懂深宮人心涼薄,看不懂天家母子深沉算計。
如今您兒子動了真心,從前那句哄我安分的戲言,便你們母子被您徹底拋之腦後。
您悉心誇讚她、庇護她、疼惜她,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期許,儘數給了她。
而我這個自幼陪在您身邊、忠心半生的舊人,便成了多餘的擺設,成了無關緊要的塵埃。
羅淺淺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死死壓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落寞,不讓半分情緒外露。
早已無所謂了。
我早就對劉休龍冇有半分情意了。
年少那點無知的傾慕,早在我日漸看清他溫柔假麵下的偏執、陰狠、極端占有欲時,早已徹底消磨殆儘,隻剩入骨的畏懼與忌憚。
我從來不是嫉妒鸚鵡得到了我小時候夢想的一切。
我隻是心疼她。
我眼睜睜看著天真純粹的她,被這一對母子聯手溫柔裹挾、步步圍困。
他們母子一個唱慈和長輩,一個唱深情良人,一柔一穩,一哄一護,將單純的王鸚鵡牢牢圈在掌心。
羅淺淺喉間發緊,心底一片冰涼。
她依舊垂首恭立,神色安分如常,無人知曉,這具單薄的宮人身軀裡,藏著多少寒心、多少清醒、多少無可奈何。
路淑媛餘光淡淡掃過角落靜默的人影,隻當她是眼紅豔羨、心生落寞,並未放在心上,隻淡淡吩咐:“淺淺,沏一壺新的雪頂銀針來。”
羅淺淺壓下所有翻湧的心緒,斂儘眼底所有悲涼,躬身低應,聲線平穩無波:“是,娘娘。”
沸水入壺,白霧嫋嫋升起,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絕。
棋子也罷,多餘也罷,心寒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