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亭之中暖意融融,銅爐裡銀絲炭燒得旺盛。王鸚鵡依偎在劉休龍身側,手裡捏著一塊香甜的桂花軟糕,眉眼彎彎,唇邊一直掛著止不住的笑意。這些日子,劉休龍日日相伴,晨昏惦記,送衣送食,噓寒問暖,從前縈繞在她心頭的愁雲一掃而空,整日都是輕快歡喜的模樣。
劉休龍拿起帕子,輕柔擦去她唇角的糕屑,聲音溫柔繾綣:“慢點吃,不必著急。再過幾日,王府的紅梅儘數開了,我帶你過去賞梅,再備上你愛吃的點心。”
兩個人低聲絮語,溫情脈脈,站在遠處廊柱陰影裡的羅淺淺看得心如針紮。
短短幾日,鸚鵡已然滿心滿眼都是武陵王。
回到屋內,王鸚鵡抱著小貓歪靠在床榻上,嘴角依舊揚著笑意。羅淺淺收拾好物件躺到一旁,心裡沉甸甸的,連日的隱忍與焦慮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已經委婉勸了好幾日,可鸚鵡始終不以為意。
羅淺淺側過身,輕聲緩緩開口:“鸚鵡,殿下待你再好,終究是天家皇子,規矩繁多。你心裡總要多留一點餘地,不可全然交出全部心思。”
王鸚鵡撫摸著小貓柔軟的皮毛,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淺淺,你總是多想。他性情溫和寬厚,哪裡會有你說的那般嚇人。”
“人心藏在皮囊之下,哪裡是一眼能看透的。”羅淺淺繼續委婉提點
“你也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好歇息吧。”
“可鸚鵡……”
“好啦,我真的很知足了。”王鸚鵡翻過身子,閉上雙眼,全然冇有把淺淺的勸告放在心上。
一連三四晚,羅淺淺都趁著夜色動身前往東宮,每一回都遇上巡夜禁軍巡查,險一點被抓住按宮規杖責,嚇得她慌忙折返。勸不動鸚鵡,前路又步步凶險,可一想到劉休龍骨子裡偏執極端的性子,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
這一夜月黑風高,烏雲遮住月色,宮道漆黑一片。羅淺淺換上一身灰暗的粗布宮衣,走到東宮外側的林蔭禦道,前方忽然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是劉休遠,身邊跟著陳慶國,幾名內侍緊隨在後,大概是夜裡散心巡看宮苑。
羅淺淺來不及躲避,心頭一橫,猛地衝了出去,直直跪在道路中央。
“何人!”
陳慶國大驚,厲聲嗬斥,臉上滿是怒色:“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賤宮人,深夜衝撞禦駕,好大的膽子!宮規寫得明明白白,夜半無故遊蕩,你是活膩歪了嗎!”
幾名內侍立刻上前,就要拖拽羅淺淺。
羅淺淺死死跪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撐地拚命磕頭,聲音哽咽顫抖:“太子殿下!求您發發善心,救救王鸚鵡!求求您救救她!”
劉休遠腳步猛地頓住,狹長的眼眸驟然一怔。
好一陣子冇有聽見這個名字,猛地從一個宮人嘴裡喊出來,他心頭猛地一顫,心底埋藏許久的情愫驟然翻湧上來。
陳慶國皺著眉頭,厲聲訓斥:“放肆!皇子之間的私事,豈是你一個小宮人可以隨意攪擾?一而再再而三跑來糾纏,當真不怕殺頭嗎!”
劉休遠抬手攔住上前的侍衛,麵色沉鬱,聲音低沉:“都退下去。”
他俯身望著淚流滿麵的羅淺淺,呼吸微微發緊:“鸚鵡到底怎麼了?三弟待她不好?
劉休遠佇立在寒風裡,心緒翻湧不定。
他心裡清清楚楚,自己一直放不下王鸚鵡。當初是他的遲鈍冷漠,親手推開了一心一意向著他的女人,若是真的深陷險境,他實在無法坐視不理。
羅淺淺身子嚇得一顫,額頭抵著地麵,戰戰兢兢回話:“回殿下的話,奴婢不敢說謊。奴婢心裡清清楚楚,您心裡一直愛著鸚鵡,可如今鸚鵡整日跟武陵王形影不離……”
陳慶國臉色驟然一沉,上前一步厲聲嗬斥:“大膽的賤人!天家皇子的心思,也是你一介卑賤宮人能夠隨意揣測妄斷的?滿口胡言亂語,以下犯上,實在不知規矩!”
尖銳的斥責撞在清冷的宮牆上,羅淺淺渾身猛地一抖,脊背瞬間發涼,方才一時情急脫口而出的話,此刻讓她滿心惶恐。她慌亂地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陣陣發疼,心頭湧上濃烈的悔意。
是啊,她太大膽了。
儲君的心意深藏不露,她怎敢直白點破,這般說辭,落在旁人耳中,便是挑撥皇室手足,肆意臆斷主子心思,重則丟了性命。一股濃重的悔意席卷全身,她悔不該情急之下口無遮攔,不僅幫不了王鸚鵡,反倒給自己招來禍端。
“公公恕罪,奴婢失言,奴婢罪該萬死!”羅淺淺聲音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落下來,一遍遍地叩首,“是奴婢胡亂臆測,胡言亂語,求殿下饒恕奴婢的莽撞。”
劉休遠抬手攔住還要繼續訓斥的陳慶國,麵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方才被羅淺淺一語戳中心底隱秘的心事,他麵上掛不住,可看著宮人惶恐追悔的模樣,又生不出過重的怒氣。
“好了,不必再斥責她。”劉休遠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複雜,“今日我饒過你,換作旁人,絕不會輕易寬宥。”
陳慶國皺著眉勸道:“殿下,此女行事莽撞,今日敢妄議殿下心事,來日還會再生事端。”
羅淺淺嚇得渾身發軟,心底的悔意更濃,她垂著頭瑟瑟發抖:“奴婢再也不敢胡亂說話了,往後一定安分守己,隻求殿下不要責罰。奴婢隻是憂心鸚鵡,一時亂了方寸,才犯下大錯。”
劉休遠沉默片刻,寒風吹動他的衣袂。他心中清楚,這宮人所言並冇有錯,隻是被直白揭開,難堪又無奈。他歎了一口氣:“念你本心是為旁人著想,今日暫且作罷,回去吧。”
“多謝殿下開恩!奴婢一定牢牢謹記!”羅淺淺連連道謝,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可依舊滿心懊悔,暗暗告誡自己往後萬萬不可這般衝動莽撞。
羅淺淺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慌慌張張轉身隱入漆黑的巷弄之中。
劉休遠立在寒風之中,眼底翻湧著戾氣。親兄弟之間,他本不願相爭,可關乎王鸚鵡,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