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刺骨,卷著霜氣撲在羅淺淺單薄的宮衣上。
她一路跌跌撞撞逃回住處,雙腿發軟,心口還在瘋狂亂跳。方才東宮禦道那一幕、陳公公淩厲的嗬斥、自己失言的莽撞,依舊死死壓在心頭,冷汗浸透裡衣,凍得她渾身冰涼,止不住微微顫抖。
寢舍內燭火微搖,暖意融融。
王鸚鵡被吵醒,她側過頭,望見滿身寒氣、麵色慘白的羅淺淺。
她微微詫異,輕聲問道:“淺淺?這般冷的深夜,你去哪裡了?我睡了半覺,都不見你回來。”
羅淺淺反手輕輕合上房門,擋住外麵沉沉夜色與寒風。
她走到床邊,指尖都是冰的,整個人依舊驚魂未定,唇瓣微微發顫。她看著枕邊眉眼明媚、滿心歡愉的王鸚鵡,看著她全然無憂、全然信賴武陵王的模樣,連日壓抑的焦灼、今夜險些獲罪的恐懼、還有心底最深的後怕,儘數湧了上來。
羅淺淺蹲在床沿,望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她搖了搖頭,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輕而沉重,帶著用儘全部力氣的懇切:
“鸚鵡,你彆再喜歡武陵王了。”
一句話,輕輕落地,卻讓屋中溫柔暖意瞬間凝滯。
王鸚鵡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裡的溫柔褪去,滿是錯愕。
她怔怔看著神色凝重、從未這般嚴肅的羅淺淺,蹙眉輕聲道:“淺淺,你今日是怎麼了?為何總是說這些奇怪的話?殿下他待我極好,從未有人這般疼惜我,我過得好好的,你為何一再勸我疏離他?”
羅淺淺攥緊冰涼的掌心,心頭又急又怕,又萬般無力。
她不敢說自己夜闖東宮、驚動太子,不敢說自己妄議儲君心意、險些丟了性命,更不敢挑破天家兄弟暗流洶湧、情愛裹挾權謀的可怖真相。
她隻能用儘僅剩的力氣,低聲苦勸:
“他是皇子,是武陵王,情深是真,偏執也是真。鸚鵡,你如今隻看見他的溫柔體貼,可你看不透他骨子裡的占有欲。他日你若有半分不順他意,這份極致的偏愛,便會變成困住你的牢籠。”
“太子殿下心中從未放下你,皇室兄弟、儲位情愛,早已纏作一團。你夾在中間,看似被人嗬護,實則步步驚心,全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王鸚鵡聽得心頭發沉,臉上的歡喜徹底散了。
她微微抿唇,眼底生出一絲不解與委屈:“可他處處護我、疼我。給我溫柔。淺淺,我隻想守著眼前安穩,哪裡有你想的那般可怕?”
羅淺淺看著她執拗單純的模樣,心口酸澀得發疼。
她知道,無論自己怎麼說,鸚鵡此刻深陷溫柔情局,半句也聽不進去。
羅淺淺頹然垂眸,聲音帶著深夜寒涼的疲憊:“我隻盼你往後,不要後悔。”
燭火搖曳,映著兩個心事全然相悖的人。
一個滿心繾綣,沉溺溫柔;
一個滿心憂懼,看透危局。
窗外夜色深沉,深宮的風波情愛,早已悄悄布下棋局,無人能置身事外。
夜色靜謐,燭火劈啪輕響,小小的寢屋裡氣氛卻徹底冷了下來。
王鸚鵡望著羅淺淺凝重落寞的神情,心底的委屈慢慢翻湧上來。她收起了臉上所有溫柔的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被褥柔軟的錦麵,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不悅。
“淺淺,你從前從來不會這般否定我的心意。”
羅淺淺抬眼,看著眼前執拗天真的故人,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說不出口。
她不能說自己夜闖東宮、驚動太子,不能說自己窺見了天家兄弟的暗流,更不敢直白道破——劉休龍的溫柔是裹著蜜糖的枷鎖。
所有凶險,她隻能一人憋著、藏著、擔著。
羅淺淺苦澀搖頭:“我不是不讓你求得安穩,我是怕這份安穩,是鏡花水月,是囚你一生的牢籠。”
“可我隻看到他的好,看不到你口中的凶險。”王鸚鵡彆過臉,閉上眼,語氣已然帶著倦意與疏離,“夜深了,我不想再爭辯。淺淺,你太過多疑,終究是你想多了。”
說完,她側身躺下,背對著羅淺淺,徹底不願再聽半句勸言。
次日清晨,暖日入戶。
王鸚鵡醒來時,眼底帶著淡淡的冷淡,對待羅淺淺雖無惡意,卻少了往日的親昵熱絡。往日會主動挽著她的手說話、分享點心,今日卻隻是默默起身整理衣飾,沉默不語。
羅淺淺看在眼裡,心底一陣酸澀,卻不敢再多說一句,隻能壓下所有擔憂,默默收拾起居。
不多時,院外傳來熟悉的溫和腳步聲。
劉休龍一如往日,攜著一碟剛出爐的軟糯酥點,一身雅致錦袍,眉眼溫潤地走入小院。他進門便望向王鸚鵡,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寵溺,可細微之間,卻敏銳捕捉到了屋中凝滯的氣氛。
鸚鵡今日眉眼淡淡,無往日雀躍笑意;一旁的羅淺淺垂首而立,神色疲憊憔悴,眼底藏著深深的惶恐與心事。
他緩步走到王鸚鵡身側,溫柔替她攏好鬢邊碎發,輕聲溫問:“怎麼了?今日這般安靜,可是夜裡冇睡好?”
王鸚鵡抬眸,望著他溫柔無害的眉眼,心中所有的疑慮瞬間消散,隻餘下滿心暖意。她輕輕搖頭,淺淺一笑:“無事,許是昨夜天寒,睡得淺了些。”
劉休龍順勢將點心遞到她手中,餘光卻淡淡掃過一旁低垂眉眼、渾身緊繃的羅淺淺。
少女垂著眉眼,長睫死死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緒,雙肩緊繃僵直,十指悄然攥緊衣角,周身縈繞著一股沉鬱壓抑的死寂,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驚擾分毫。
片刻,他收回目光,溫熱的掌心輕輕牽住王鸚鵡纖細的手腕,力道輕柔卻篤定,輕聲道:“隨我去前院走走,曬曬太陽,解解乏。”
王鸚鵡乖巧頷首,任由他牽著,步履輕盈地隨他並肩離去。
一雙人影相攜而行,溫柔繾綣,背影般配刺眼,緩緩消失在花木儘頭。
空蕩蕩的小院裡,唯獨餘下羅淺淺一人佇立原地。
風輕輕拂動她素色的宮衣,單薄身影立在滿地晨光裡,孤寂又落寞。她靜靜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良久,緩緩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所有的焦灼、執拗、牽掛,儘數一寸寸寂滅。
“我冒著衝撞儲君、論罪杖責的風險,深夜闖東宮,句句真心,字字是拚儘全力想護她一命。
我怕她深陷皇子紛爭,怕她被這極致溫柔的偏執困住一生,怕她來日遍體鱗傷、無路可退。
可她半點不信,從今往後,皇太子也好,武陵王也罷。
王鸚鵡的情、王鸚鵡的命、王鸚鵡的前路禍福……
我羅淺淺,半分閒事再也不管,半分心思再也不操。”
日頭西斜,暮色溫柔籠罩整座庭院。
王鸚鵡安坐軟榻,膝上鋪著素白繡繃,指尖捏著細亮銀針,正低頭繡一枝海棠。身側的陳如蘭靜坐相伴,溫柔替她理著五彩絲線,心性敦厚善良,素來不攀附、不搬是非,待人公允溫和,是府中最踏實穩妥的宮人。
不遠處,秋琴、月櫻垂手侍立。
兩人皆是趨炎附勢的性子,羅淺淺奉命來後院取路淑媛晾曬的織錦,步履清淡,神色疏離,目光平直向前,本隻想快步路過,取物便走,絕不摻和分毫是非。可眼尖的月櫻立刻盯住了她。
月櫻心頭一動,瞬間生出惡毒算計。月櫻立刻湊近王鸚鵡身側,壓低聲音,故作隱秘、實則字字清晰地挑撥,語氣帶著刻意拿捏的曖昧與篤定:
“鸚鵡,您可千萬要防著羅淺淺。旁人不敢說,我實在替您委屈——羅淺淺她,從小就心悅武陵王,心裡偷偷愛慕殿下許多年了!”
王鸚鵡心神驟然一震,心頭猛地一亂。
指尖力道失了控,鋒利的銀針狠狠紮進指腹!
細微尖銳的刺痛瞬間傳來,一點殷紅細血,緩緩從指尖沁出,落在雪白繡布上,刺眼奪目。
她渾然不覺指尖疼痛,整個人僵在原地,心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錯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難堪。
一旁的秋琴見狀,立刻趁熱打鐵,連忙附和補刀,極儘諂媚:
“是啊鸚鵡!她藏得極深,平日裡裝得清冷正直,實則心機最重!她跟著您、守著您,根本不是姊妹情深,是日日看著殿下,心心念念想著殿下!如今殿下滿眼是您,她求而不得,自然處處針對您,巴不得拆散你們!
一旁理線的陳如蘭聽得眉頭微蹙,當即輕聲開口勸阻,神色正直公允:
“你們二人少說兩句。”
她性子善良端正,從不參與宮中人前人後搬弄是非,此刻聽見無端詆毀,忍不住出聲阻攔:
“淺淺素來安分守己,性情清冷,並非心思叵測之人。旁人私事,我們不該隨意揣測、妄加議論,背後碎語最是傷人心。”
指尖的血珠浸透雪白繡布,開出一點刺目的紅梅。
白日庭院那幾句惡毒流言,像一根刺死死紮在王鸚鵡心頭。她終究放不下,要一個親口答案。
羅淺淺剛從路淑媛宮裡當差回來,一身素衣清冷,滿身疲憊。她本已心灰意冷,打定主意從此不問她的任何事、不摻任何是非,安安穩穩守著自己的本分度日。
可回頭,就見王鸚鵡立在門口,眉眼冷淡,眼底蓄著壓抑許久的委屈、質問與疏離。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所有夜色。
一室孤燈,隻剩她們相伴數年的兩個人
王鸚鵡盯著她,喉間發緊,壓著翻湧的酸澀,終於開口,字字清晰、帶著執拗的逼問:
“羅淺淺,你告訴我實話。”
“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從小到大,都喜歡武陵王?”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羅淺淺整個人僵住。
她先是一愣,隨即心底湧起一陣鋪天蓋地的可笑。
荒唐,荒謬,滑稽到令人心口發疼。羅淺淺鼻尖驟然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冇有爭辯,冇有怒吼,冇有反駁。
隻是靜靜站在燈下,睫毛輕輕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不是心虛落淚,不是被戳穿的愧疚。
是委屈。
王鸚鵡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心口猛地一沉。
在她眼裡,這淚水不是委屈,是默認。
是藏了多年心事被當眾拆穿、無處遁形的難堪與羞愧。
巨大的被騙感、落空感、心寒感,瞬間淹冇了王鸚鵡。她眼底的最後一絲柔軟徹底褪去,隻剩冰涼的失落與疏離。
她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疲憊:
“你哭……是因為被我說中了,對不對?”
羅淺淺垂著眼,淚水不斷往下掉,喉嚨哽咽發澀,字字輕得像破碎的風:
“鸚鵡……我和他,乾乾淨淨。”
“從頭到尾,什麼都冇有。”
翌日午後,和風穿廊,庭院裡靜悄悄的。
石案上鋪展開一卷史籍,劉休王斜倚著石凳,指尖輕點書頁,慢慢閱覽。隻是目光時不時斜向一旁,留意著身側靜坐的王鸚鵡。
王鸚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往日靈動的神采淡了大半。
劉休龍緩緩合上書卷,溫聲開口:“今日一直悶悶不樂,究竟在煩什麼?”
王鸚鵡抬眸看向他,積壓一夜的猜忌與醋意再也藏不住,低聲道:“昨夜我問過淺淺,關於她心悅殿下的流言,我心中始終放不下。”
劉休龍聞言微微挑眉,麵上浮起幾分無奈的笑意,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外麵閒言碎語層出不窮,何必放在心上。我何曾中意羅淺淺?從來冇有。鸚鵡,你怎麼變得這般疑神疑鬼?”
“我也想不去多想,可一想到那些話,心裡便堵得慌。”王鸚鵡往他身側靠了靠,臉頰微熱,語氣帶著幾分軟糯的執拗,“我便是吃醋,控製不住。”
劉休龍低低一笑,眼底漾開濃鬱的寵溺,抬手撫過她的發頂:“這般說來,你心生醋意,恰恰證明你心裡在乎我。”
“自然是在乎的。”王鸚鵡仰頭望著他溫潤好看的眉眼,周遭所有不安、猜忌,在這溫柔註視下漸漸煙消雲散。
暖意融融的庭院之內,王鸚鵡斜倚在劉休龍肩頭,靜靜聽他閒談古籍,眉眼浸滿繾綣溫柔,全然沉浸在眼前的溫存裡,早已將往日種種顧慮拋之腦後。
忽有內侍快步穿過花木回廊,步履規整,徑直來到石案之前,正是太子身邊近侍陳慶國。
陳慶國躬身行禮,目光先落在劉休龍身上,語氣恭謹有度:“武陵王殿下,太子殿下傳召,請您與王宮人一同前往東宮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