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肅穆,素燭雙燃。
正中端正立著靈牌,墨字工整:先考蕭公諱承之靈位。
今日整整一周年。
一年前秋冬落葬,一年來蕭家閉門守孝、不赴官、不應召、不結賓客,靜靜蟄伏在鄉野,避開建康所有風波。
祭拜禮畢,家人起身拂衣,煙氣嫋嫋繞梁。
陳道正望著靈位,眼底藏著無儘惋惜,輕聲歎道:
“你阿父,走得實在不是時候。
前幾年武陵王在雍州一方,風頭最盛、最得聖心,幕府大開、廣納賢才。若你阿父尚在,憑他軍中舊資曆、人脈體麵,定能為你謀一份安穩前程,你也不至於大好年華,困在家中守孝空耗。”
蕭道成一身素麻,身形清挺沉靜,垂眸望著香火,語氣極穩、極通透:
“阿母,禍福相依,未必是憾事。武陵王身邊的顏竣,戴法興,才華雖高,心性太躁。近年大肆招攬賓客、私結僚屬,結黨營私、聲勢過盛,早已惹主上忌憚。主上數次當眾敲打、訓責顏竣,厭其藩臣樹私黨、亂朝規。若是阿父健在,必定催我投武陵王幕府、入顏竣一係。
那時看似攀高枝,實則踩在風口浪尖。如今我借父喪守製,名正言順遠離紛爭、不站隊、不附黨羽,恰恰避開一場大禍。”
陳道正聞言,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喘。
庶長兄蕭道度方才一番跪拜,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支撐不住,臉色青白,扶著香案微微喘息。
他是庶出,自幼體弱,不能從軍、不能仕宦,一輩子溫和內斂、無爭無求。
他抬眼看向自家三弟,望著這一年愈發沉斂、愈發有擔當的蕭道成,輕聲喚出他幼時的小名:
“鬥將……”
一聲舊稱,溫柔又心酸。
蕭道成上前一步,穩穩扶住兄長手臂,語氣溫和篤定:
“大哥安心養病即可。家事、前路、風雨,自有我與二哥頂著。”
蕭道度緩過氣息,望著靈位,忽然輕聲道:
“方才聽說……蕭思話大人再度受命,複鎮雍州,即將赴任。”
陳道正當即看向蕭道成,麵露思慮:“蕭思話是你的舊上司,又有同宗情分,確是難得的貴人。隻是如今時局晦暗,你可要慎重權衡。”
蕭道成默然片刻,目光望向靈前嫋嫋香火,緩緩開口:
“蕭思話將軍雅量愛才,於我有知遇之恩,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但孝禮不可廢,三年守製乃是禮法,無論何人相召,我都應當恪守居喪之規。此言一出,蕭道成眸光微動。“大哥,我安心居喪讀書,靜觀雍州形勢變化。機緣擺在眼前,可貿然奔赴,未必是福。”
蕭道度望著父親靈位,低聲道:“隻恐蟄伏數年,等到你出世之時,好處儘數被旁人搶占。”
“搶來的浮名,若是立足危牆之下,不要也罷。”蕭道成語氣篤定,“暫且斂藏鋒芒,看清天下風雲再起,再尋出路,才是保全蕭家長久之計。”
....
暮色輕落,劉智容端著溫好的清茶緩步走來。
她不施粉黛,衣色素淨,因夫君守孝,連釵環都儘數卸去,眉眼溫柔端莊。一年來家中大喪、裡外清苦,她從未有過半句怨色,隻默默打理家事、撫慰婆母、照拂夫君。
“夫主風冷,進屋吧。”她輕聲道,將熱茶遞到他掌心,“忌日傷身,彆久立。”
蕭道成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瓷壁,緊繃了整日的心弦驟然鬆弛。
他看著身邊安安靜靜陪著自己的結發妻,低聲輕歎:
“方才母親還說,阿父走得不是時候,誤了我的前程。”
劉智容垂眸,輕輕替他攏好微敞的麻衣衣襟:
“禍福相依,夫君看得最通透。
蕭道成側首看她,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極輕、極穩:
“外頭人人搶機緣、搶依靠、搶榮華。
可我如今看來——
不爭,才是最大的穩妥。”
庭院寂靜,屋內燈火初上。
冇有錦衣玉食,冇有賓客滿堂,冇有幕府應酬。
隻有粗茶淡飯、一盞清茶、賢妻在側、家人安穩。
蕭道成坐在燈下,褪去白日肅穆,眉眼難得柔和。
“這一年守孝,我看透太多。”
他低聲道,“朝堂浮華、藩王聲勢、臣下結黨,看似烈火烹油,實則轉瞬傾覆。
唯有家人、骨肉、安穩日子,是真的。”
劉智容靠著他肩頭,溫溫柔柔應聲:
“那往後,妾陪夫主,好好過日子。
不求一時顯貴,隻求歲歲平安、家門不散。”
夜色溫柔,小院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