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淺淺心裡更亂的,是方才那一場她覺得不對味,她能覺出劉義隆的喘息越來越短促,像熬乾了油的燈,明明滅滅地晃著。可她又不敢問。
"陛下……"她小聲叫了一句,您……您舒坦麼?"
劉義隆翻身躺到一側,右手搭在額頭上,閉著眼喘氣。他嘴角卻微微翹著,帶著一種自得的、意猶未儘的弧度——小姑娘那幾聲",還有最後那聲帶著哭腔的"嗯",讓他覺得自己雄風猶在。
"舒坦。"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嗓音慵懶,帶著一種刻意擺出的從容。
劉義隆又哼了一聲,手搭在她腰上拍了拍,掌心軟綿綿的,使不上什麼力氣,可他臉上那股子滿足勁兒卻是真真切切的。他閉上眼,腦子裡還回味著方才的樣子雖然腰酸得厲害。
羅淺淺蜷在被子底下,那陣撕裂感還冇消。她偷偷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額角那層虛汗也冇乾。明明才動了幾下就歇了,怎麼還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可她不懂,隻好小聲應了句"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
劉義隆的呼吸漸漸沉下去,天還冇亮透,窗外泛著灰蒙蒙的青。羅淺淺是被疼醒的。
劉義隆還睡著,側身朝外,鼾聲又短又促,氣息虛浮地響著。她悄悄抬眼看他,有些白發,額角細密的汗已經乾了,留下淺淺一層油光,睡著了的劉義隆不像皇帝,倒像個尋常人家的老伯。
直到殿外天光徹底透亮,劉義隆睫毛輕顫,緩緩醒轉。
他剛睜眼時,眼底帶著晨起的昏沉與濃重倦意,腰背泛起一陣熟悉的酸軟疲憊。昨夜短暫的溫存,耗光了他僅存的氣力,隻是心境的滿足蓋過了軀體的衰敗。
見羅淺淺安安靜靜立在榻前,溫順垂首、眉目乖巧,他心頭又是一陣熨帖。
“何時醒的?”劉義隆嗓音晨起微啞,帶著帝王剛睡醒的慵懶。
羅淺淺立刻上前半步,軟聲應答,語氣溫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奴婢醒了許久,不敢驚擾陛下安寢,便在此靜靜候著。”
她說著,伸手輕柔扶起劉義隆,細心替他攏好衣襟。她躬身伺候他穿戴,指尖纖細輕柔,動作熟練妥帖。
替他穿裡衣時,指尖不經意觸到他鬆弛疲憊的肌膚,觸到他周身掩不住的歲月沉暮。羅淺淺垂著眼,長睫死死蓋住眼底所有複雜心緒——無奈、悵然。
可她麵上依舊是全然溫順乖巧的模樣,不言不語,專心伺候帝王梳洗穿戴。
穿衣、束帶、理袖、撫平褶皺,每一個動作都輕柔細致,極儘恭順。
劉義隆任由她伺候著,感受著少女溫柔妥帖的照料。
劉義隆整理一身莊肅龍袍,壓下腰底隱隱的酸軟疲虛,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儀,登輦上朝。
殿內宮人內侍各司其職,有條不紊收拾禦榻、清掃案幾,人人步履輕肅,無一人側目留意立在原地的羅淺淺。
羅淺淺攏了攏身上洗得素淨的宮衣,心底揣著一絲卑微又執拗的期盼。
昨夜她以身侍奉劉義隆,徹夜承歡。哪怕帝王年邁、溫存潦草,哪怕她心底暗自嫌棄他衰老體虛、氣力不濟,可在深宮之中,承幸禦寢,便是翻身的機緣。
她不求高位寵眷,隻求一道簡簡單單的冊封,脫離最卑賤的宮人身份,有個正經位分,不再任人隨意差遣。
可她從天色微亮等到天光大亮,無人傳旨、無人賞賜、無人問詢,仿佛昨夜那場寢宿,隻是她一人的幻夢。
正當她心神惶惶之際,禦前值守太監順喜捧著拂塵走進寢殿,目光淡淡掃過她,開口便是一句疏離的傳喚:
“那位宮人,速速移步離殿,陛下已臨朝,禦前重地不可久留。”
“宮人?”
羅淺淺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眼底盛滿錯愕與委屈,上前半步輕聲追問:
“公公,你為何還喚奴婢宮人?”
順喜一愣:“你本就是宮中宮人,難不成還有彆樣稱呼?”
“不對的!”羅淺淺鼻尖發酸,語氣帶著幾分急惶,“昨夜我侍奉主上就寢,怎麼能依舊是普通宮人?”
順喜聞言,終於明白她心底的念想,輕輕歎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
“羅宮人,你太天真了。你當真以為,昨夜留宿便能定級冊封?”
“難道不是嗎?”羅淺淺怔怔望著他,眼底滿是茫然,“主上臨幸宮女,向來有例可循,從無空白承恩的道理。”
“尋常後宮暖閣留宿自然是有。”
羅淺淺咬著唇,聲音發顫:“可這裡終究是主上的寢殿,我終究是侍奉了陛下……”
“侍奉歸侍奉,無旨,便無份冇有旨意冊封,你算不得陛下侍妾,你充其量,隻是一個昨夜僥幸承恩的普通宮女而已。”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瞬間擊碎了羅淺淺所有的念想。
承恩而已。
無名、無份、無尊、無寵。
隻是白白交付了清白,什麼都換不來。
羅淺淺胸口驟然酸澀脹痛,眼眶唰地泛紅,強忍著未落的淚水,艱澀出聲:
“隻是……承恩的宮女?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順喜點頭,毫無轉圜餘地,“聖意未垂,便是空恩。宮裡像你這般臨時隨侍承恩、未得冊封的宮人,往年也不是冇有,終究照舊回原職當差。”
羅淺淺隻覺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心底五味雜陳,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她私心裡,從頭到尾都不喜歡劉義隆。
她嫌棄他年歲垂暮,嫌棄他氣力衰敗,嫌棄他昨夜強撐體麵、虛乏潦草的模樣,心底半點愛慕、半點貪戀都無。
可無論喜惡,她的清白、她的身子,已經徹徹底底給了他。
她昨夜隱忍局促、溫順承歡,哪怕心裡彆扭抵觸,也儘數順從,不過是盼著能掙一個小小位分,跳出底層宮女的泥潭。
可到頭來,一場空歡喜。
明明已經是帝王的人,卻連半點名分都撈不到。
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尖,低聲弱弱詢問:
“那……順喜公公,奴婢如今該去往何處落腳?陛下既留了奴婢侍奉,總該有安置吧?”
“無安置。”順喜答得乾脆,“陛下冇有新的旨意,你自回原本居所當差便可。”
羅淺淺聲音發顫:“原本居所……是昭憲宮?”
“正是。”
這兩個字,徹底壓垮了她最後一絲底氣。
她瞬間欲哭無淚,僵立在原地,進退維穀。
回昭憲宮……
回去意味著,她要重新做回最低等的宮女,日複一日看人臉色、辛苦當差。
更讓她恐懼的是,昭憲宮裡的兩個人
滿心委屈、不甘、羞恥、窘迫,死死堵在胸口,讓她雙腳像釘在地麵,半步也挪動不得。
順喜見她佇立不動、眼眶通紅、遲遲不肯離去,臉色漸漸沉肅,語氣也嚴厲了幾分:
“羅宮人,莫要不知分寸,速速離去!”
羅淺淺垂著頭,聲音沙啞哽咽:“公公……讓奴婢再待一會兒好不好?奴婢隻是……心裡難受。”
“難受也不可違規!”
順喜上前一步,搬出宮中鐵律,字字鏗鏘,不容半分情麵:“此處是主上日常辦公、處理朝政的禦前重地!你隻是一介後宮宮女,無職無份,已然逾矩!再逗留不走,便是觸犯宮規,我隻能按律處置!”
冰冷的規矩,徹底封死了她所有的委屈與僥幸。
羅淺淺肩頭微微顫抖,強忍滿眶熱淚,萬般無奈,低低哽咽出聲:
“……奴婢知錯了。”
“奴婢這就回昭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