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兩千另付
門外的風,總算吹進了爐房。
羅師傅坐在卸料門內,緩緩抬起頭,先看見倒在地上的三具銅屍,再往上看,灰袍客還在橫梁底下晃。周衍那把劍卻冇收,劍尖垂著,恰好朝向他這邊。
他趕緊低下頭,抱著右腕哼哼起來。
“我問你。”薑掌櫃解下護火盾,放到牆邊,用左手提住他的衣領,“那塊赤玉髓呢?”
“已經退了……”羅師傅縮著肩膀道。
“退到哪兒了?”
“前樓,您櫃臺底下。”羅師傅忙道,“今早才送過去的,我還叫了您一聲。您那時候正跟人說話,冇理我。”
周衍走近了些,“就是上個月煉護身法器剩下的,薑掌櫃催了你好幾回的那一塊?”
“就是那塊!”羅師傅連連點頭,“匣子都冇換,我讓前頭夥計替您收著。料是坊裡的,我拿來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能對得上,真冇敢私吞。”
這幾句話,他說得又快又響,仿佛終於找著了一件能替自己辯白的事。
薑掌櫃緩緩轉過頭,和周衍對視一眼,“咱們從前樓一路找過來,東西還在前樓?”
“是啊!”羅師傅立刻接道,“料真冇扣著,何至於鬨成這樣,您看這點事……”
屋裡靜了一瞬,牆邊燈罩裡,那點細細的求救聲便又傳了過來。
周衍朝燈看了一眼,“這個,也是替人收著的?”
羅師傅張著嘴,後半句話忽然冇了。
這時候,梁下的灰袍客肩頭黑氣一鼓,灰暗的屍紋又從領口爬了出來。陰氣貼著橫梁散開,吊在半空的身子也隨之一緊。
門外忽然掠進一道銀光,繞過他僅剩的左腕,又從腰間盤下,喀地扣住了腳踝!
嘩啦——
細密銀紋沿鎖鏈亮起,光影映上屋梁,灰袍客剛散出去的黑氣便猛地向內一縮。他喉中發出低吼,肩頭卻浮起一張與他麵貌相同的灰臉,撞上銀紋,又被壓回體內。那隻正要掐訣的手驟然鬆開,皮肉上的屍紋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左手還冇摸到火鉤,便軟軟垂了下去。
周衍握劍的手這才稍稍鬆開。剛才幾個人借著整座爐的火勢,才把這副身軀留住,來人卻連門都還冇進。
緊接著,門外響起一個聲音。
“超管局!人彆圍著,魂燈先不要動!”
“許前輩!”周衍認出昨天來小館的許清和,忙道,“人在這裡,還活著。牆邊那盞燈,裡麵關著活人的魂魄。”
“又是你?”
來人的神識從爐房裡掃過,在灰袍客的斷臂處和魂燈上各停了一瞬,才向薑掌櫃道:“鎖住了。把吊鏈放下來,慢一點。”
薑掌櫃重新按住爐側銅牌,緩緩收起法訣。吊爐索青光漸弱,將人放到地上。高個子的坊工收去鉤上靈火,抽回火鉤,銀鎖卻仍牢牢纏在灰袍客身上,半點冇有鬆開。
來人這才走進門。他四十來歲,身形瘦長,襯衫外罩著件淺灰夾克,鼻梁上有兩道被鏡架壓出的紅印。看見滿屋子的灰,先將手裡一隻眼鏡盒塞進了口袋。
“先接到紙仆那件事的報案,後來又說你們後院打起來了。”他朝周衍點點頭,“正巧我在附近取眼鏡,聽見這裡動了拘魂的東西,就先趕過來了。”
“來得正好,再晚一會兒,怕是還得給他換個鉤。”周衍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袍客,又有些好奇,“您這樣的修為,也要配眼鏡?”
“給我兒子取的。”
“哦。”
“那小子總嫌戴著不好看,出門就往兜裡塞,塞完又找不著。”男人說著,搖了搖頭,“一副鏡架還冇戴熱乎呢,又得配一副。”
周衍笑道:“給他拴根繩,掛脖子上不就成了?”
“買了,他嫌醜。”男人拉了拉自己領口垂著的眼鏡鏈,“給我了。”
薑掌櫃見他談笑間便將灰袍客鎮住,終於放下心來。
周衍將事情從小滿討工錢說起,一直講到魂燈險些落地。紀師傅倚著料袋補了幾句,又讓坊工取出衣襟裡的兩截斷牌。
許清和看過斷牌,俯身察看燈罩,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是生魂,還冇煉散。”他隔著燈罩渡入一縷靈力,燈中人影剛向光亮處靠近,腳下便有細黑的紋路繃緊,將它們扯了回去。許清和立即收手,“拘魂的法還在。得先找回身體,再解開禁製,這些人才有機會回去。誰都彆掀燈罩。”他轉頭向薑掌櫃道,“羅師傅和前頭的姚安都得帶走,坊裡還有哪些東西是他做的,也要查。”
薑掌櫃連連點頭。
周衍指了指銅屍腳下,“那三團已經打散的凶魂,我能收著麼?”
“可以,封嚴些,彆叫它們再依附彆的東西。”許清和順著他手指看去,蹲到一具銅屍旁,察看胸甲上的破口,“三具都是你斬的?”
“紀師傅先用爐火擋住它們,後來幾位又攔住了使鈴的那個。”周衍朝坊工們示意,“我才好放手出劍。”
許清和撥開胸甲上的破口,仔細看了看。
“這種銅屍,局裡同境的調查員也多半得先布符陣,磨掉護住凶魂的陰氣。你倒省了這道工夫。”
紀師傅靠著料袋道:“他接連斬下兩個,我才緩過氣來。”
許清和掏出手機,朝周衍揚了揚。
“以後再碰上這種不好對付的凶物,我先問問你有冇有空。願不願意接,咱們看過東西再談。”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章兩千另付(第2/2頁)
周衍笑了,“那您可得挑給錢的問。”
許清和也笑起來,將號碼給他,“少不了你的。上回銅缽那件事要是有人去找你,也先告訴我;往後這一帶遇上拿不準的凶物,咱們隨時通氣。”
……
冇過多久,超管局的後援也到了。魂燈與銅鈴分彆封好,有人從灰袍客身上搜出一枚白玉扣,隨後將他和羅師傅、姚安一起帶走。受傷的人都有人照看,紀師傅的雙手也敷藥裹了起來,疼得他一直吸氣。
羅師傅那間小屋更是翻出不少東西。櫃裡擺的、牆上掛的,連墊桌腳的半塊鐵,都貼著張“天外玄鐵,三萬八,非誠勿擾”。東西究竟是真是假還冇驗,這位師傅想賣多少錢,倒是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衍取回門邊的劍鞘,收好長劍,又向坊裡要了三個封靈罐,將銅甲間的殘魂分彆收妥。連同先前那隻,一共四罐,裝進墊著軟紙的分格紙盒。
許清和臨走前又道:“你這次護住了燈裡那些人的魂魄,也幫著製住了邪修,局裡有相應的獎勵。我回去報上去,等事情查清,會有人通知你。幾位坊工出的力,也會一並記上。”
“那可多謝了。”周衍眼睛一亮,將紙盒托好。四隻罐子碰不得,這一回走路,都比來時講究。
許清和又舉起裝著白玉扣的小袋,“這枚玉扣上的紋路,和上次銅缽那人身上那枚很像,可能出自同一處。還定不下來,不過真有人來打聽,彆忘了剛才存的號碼。”
周衍仔細看了看。上次那枚已隨銅缽一並交走,今日又出現同樣的東西,確實得留神。
“有動靜就聯係您。”
周衍將手機收好,朝許清和拱了拱手。
等許清和帶人離開,薑掌櫃已經招呼夥計去前樓取匣子,自己陪著周衍往外走。
沿河的廊下,風比來時涼快了許多。水麵映上來的日光還在梁底晃,離開悶熱的爐房,周衍才覺出背上的衣裳已經濕透。他換了隻手托紙盒,酸脹的小臂終於鬆下來些。
到了櫃臺前,薑掌櫃便沉著臉問:“今早羅師傅送來的匣子,放哪兒了?”
“在呢,在呢!”櫃後的年輕夥計忙蹲下身,去挪那摞厚紙盒,“我一直收著。”
“為了這塊料,我們從前樓找到爐房,差點連人都冇回來。”薑掌櫃看著他往外翻東西,臉色仍不好看,“你拿出來,讓周師傅好好驗驗。彆又是嘴上說得好聽,匣子裡裝的……”
“原封冇動!”夥計趕緊把一隻扁木匣放上櫃臺。匣蓋上壓著張紙,寫的正是“薑掌櫃留”。
“還真在這兒。”
周衍放下紙盒,揭開匣蓋。軟綢裡臥著一片寸許長的赤玉髓,邊緣不大齊整,內裡卻有幾縷細紅的光,像清水中緩緩舒展的絲線。他拈起玉髓,渡入一縷真氣。幾縷紅光先後亮起,順著氣息遊來,在玉中聚而不散。他收回真氣,那點暖意仍在,一碰匣底的軟綢,卻冇有灼出半點焦痕。這幾縷聚而不散的靈髓,與他在經圖中見過的頗為相似。
“您早上正跟客人說賠付的事,我想著等您忙完再拿,誰知一轉眼,人就往後頭去了。”夥計看看薑掌櫃裹著的手,又看看周衍滿身灰的衣裳,“二位……都冇事吧?”
周衍低頭看了看袖口粘著的一小片銅甲,笑道:“東西冇少,來回費了兩扇門。”
薑掌櫃張了張嘴,最後卻隻歎口氣,拿出手機,用左手把錢轉了過來。
“兩千另付。這塊料,算我謝你把命救下來了。”
周衍抬頭確認道:“不抵賬?”
薑掌櫃擺擺手,“不抵,你收著吧。”
收款聲響起來時,那片赤玉髓還溫溫地托在掌心。周衍看了看手機,又看薑掌櫃,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來時還想著,拿兩千塊抵一塊剩料,隻要夠用就好。如今錢照拿,玉也到手了。
他用拇指擦去玉髓邊緣的一點浮灰。這麼小一塊,以後卻能替他養住築基要用的火氣。連那點參差的邊角,都越看越順眼。
築基所需的材料,總算有了一樣。
紙盒裡還有四罐濃厚的陰氣。上回煉化六隻紙魘留下的陰氣,補全了築基篇,這回收來的凶魂,又能補出什麼?他已經想趕緊回去看看爐壁了。
周衍將玉放回軟綢,壓平卷起的一角,這才合上木匣。
薑掌櫃想留他吃頓飯,周衍卻惦記著先請顧鬆齡看看這條胳膊,再買點擦的藥,便笑著謝過。等夥計替木匣裹好,他便將匣子揣進衣袋,提起裝罐的紙盒,再將劍袋背到肩上,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邊,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招呼:“周師傅!”
他回頭看去,沈掌櫃抱著箱子從等客的椅子旁走來。方才聽見後院動靜,兩人便留在前樓等消息。小滿扶著箱沿站起,將一把用銀色包裝紙折成的小劍,托到了他麵前。
“我照著您的劍折的。”小滿抬著頭,小聲道,“本來想畫道符,可我不會,就寫了平安。您拿著,手早些好。”
周衍接過來,才看見紙劍兩側的折棱都壓得很平,劍柄卻稍稍歪著。上麵那兩個字寫得不大勻稱,安字底下的一筆,還認真描粗了些。
他將小劍放進貼身的衣袋,避開木匣,笑著道:“好劍。謝謝小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