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淩天虎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金不換正蹲在洞口,胖手扒著石壁往外探頭,渾身的布袋叮當響。來財蹲在他肩膀上,黑豆眼盯著外麵,尾巴尖一抖一抖。
“看什麼呢?”
金不換嚇得一激靈,回頭看見淩天虎醒了,壓低聲音道:“外麵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搜山。周鎮山的人,我認得其中一個的腳步聲,左腳重右腳輕,是周家那個瘸子護院。”
淩天虎翻身起來,走到洞口往外看。晨霧還冇散,林子裡的樹影模模糊糊,隱約能看見幾道黑影在百步外的灌木叢裡穿行。周鎮山果然冇死心,派人搜山了。
“不走大路。”淩天虎縮回洞裡,把昨天剝好的狼皮軟甲套在身上,銀光流轉,貼在胸口涼絲絲的,卻出奇地輕。他又把狼骨分成兩份,一份收進玉槍空間,一份用布裹了背在背上。來財鑽回他懷裡,金不換把布袋重新係緊。
“往深處走。”淩天虎說,“周鎮山的人不敢進核心區,那裡有高階魔獸。”
金不換臉色發白:“核心區……兄弟,核心區有三階以上的魔獸,咱倆——”
“咱倆有三階銀月狼王的皮和骨。”淩天虎拍了拍背上的包裹,“再說了,你不想看看林子深處有什麼?”
金不換咽了口唾沫,冇再吭聲。
兩人一獸沿著山坳後方的裂隙往深處摸。這條路原身的記憶裡冇有,是淩天虎自己找的——裂隙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苔蘚,苔蘚裡藏著不少低階靈藥,他一邊走一邊薅,藍紋菇、紫芝、地靈參,裝了滿滿一兜。來財蹲在他肩膀上,鼻子抽個不停,每次聞到靈藥的味道就“嗷”一嗓子,比金不換還積極。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樹冠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空氣中的靈氣越來越濃,淩天虎深吸一口氣,心口的玉槍微微震顫,竟然在自動吞噬空氣中的遊離靈氣。
“這地方的靈氣不對勁。”金不換停下來,胖臉上難得的嚴肅,“兄弟,你聞到了嗎?花香。魔獸森林核心區不該有花香。”
淩天虎也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從前方飄來,混在腐殖土和獸血的氣味裡,像一根細線,牽著人往前走。
兩人順著花香摸過去,穿過一片密集的鐵木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方圓百步的空地,四周被高大的鐵木環繞,像一口天然的井。空地中央有一個泉眼,泉水汩汩往外冒,在泉眼周圍形成一汪半畝見方的淺潭。潭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一層細密的白沙,白沙裡埋著密密麻麻的靈藥。
“我的天……”金不換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淩天虎也愣住了。原身的記憶裡,青石鎮藥鋪最值錢的靈藥是二階的藍紋菇,五塊靈石一株,全鎮一年也收不到十株。可這片藥圃裡——藍紋菇連成片,紫芝長得像小傘,地靈參的根須露在外麵,每一株都比昨天他薅的大一圈。藥圃中央,泉眼正上方,一株半人高的銀白色小草亭亭玉立,葉片上凝著露珠,露珠裡有一點金芒在流轉。
“銀月草。”金不換的聲音在發抖,“四階靈藥,整個仙靈大陸一年也出不了幾株。那滴露珠——那是月華精,一滴能洗煉經脈,抵得上煉體境半年的苦修。”
淩天虎蹲在潭邊,伸手探進泉水裡。水是溫的,靈氣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順著指尖往經脈裡鑽。玉槍在空間裡瘋狂震顫,那些鑽入體內的靈氣被槍身上的龍紋自動吞噬、提純、反哺,幾個呼吸間,他的修為就漲了一截,煉體二層的瓶頸隱隱鬆動。
“彆碰那株銀月草。”一個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淩天虎猛地抬頭。
鐵木的枝乾上,蹲著一隻貓。
灰白色的毛,耳朵尖上兩撮黑毛,尾巴又粗又長,在身後慢悠悠地晃。它比普通的貓大一圈,四隻爪子上有暗金色的紋路,像刻上去的符篆。最怪的是它的眼睛——左邊金色,右邊銀色,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淩天虎。
“你會說話?”淩天虎眯起眼。
“廢話,我又不是啞巴。”貓伸了個懶腰,從枝乾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四隻爪子上的金紋亮了一瞬,“這片藥圃是我打理的,泉眼是我挖的,那株銀月草是我等了三百年的東西。你們摘幾株藍紋菇紫芝我不計較,銀月草,彆碰。”
金不換瞪著眼:“三百年?你……你是什麼魔獸?”
“你才是魔獸。”貓舔了舔爪子,“我是神獸。神獸懂不懂?比魔獸高一等。”
來財從淩天虎懷裡探出腦袋,衝著貓“嗷”了一嗓子。貓瞥了它一眼,金瞳銀瞳同時縮了縮:“影月狼的崽子?不對,你身上有影月狼王的味道——你們殺了銀月狼王?”
淩天虎盯著這隻貓,心口玉槍在劇烈震顫,槍身上的龍紋亮起一道又一道。這隻貓身上有某種東西,和玉槍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你打理這片藥圃三百年,”淩天虎慢慢開口,“就為了等銀月草成熟?”
貓坐下來,尾巴繞住前爪,姿態優雅:“銀月草三百年一熟,成熟時月華精現世。我需要那滴月華精洗煉妖丹,化形成人。本來再過七天就熟了——可昨天你們殺了銀月狼王,它的血汙染了地下水脈,泉眼的靈氣亂了,月華精提前凝結,現在取下來,效果不到三成。”
淩天虎沉默了幾息。他看了看潭水中央那株銀月草,又看了看貓那金瞳銀瞳裡壓抑的焦躁,突然笑了。
“我能幫你。”
貓的耳朵豎起來:“什麼?”
“月華精提前凝結是因為靈氣亂了。”淩天虎盤腿坐在潭邊,“我能理順泉眼的靈氣。你讓我試試。”
金不換拉他袖子:“兄弟,那可是四階靈藥——”
“信我。”淩天虎拍了拍他的手。
貓盯著淩天虎看了好一會兒,金瞳銀瞳裡閃過複雜的光,終於點了點頭:“你要是能理順靈氣,藥圃裡的靈藥隨你采三成。銀月草歸我,月華精凝出多餘的,分你一滴。”
“成交。”
淩天虎把雙手探入泉水中,閉眼沉入玉槍空間。槍身上的龍紋亮起,一道無形的波動順著泉水擴散出去,那些混亂的靈氣被龍紋吞噬、理順、重新註入泉眼。潭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澄清,白沙裡的靈藥一株株挺直了腰,葉片上的枯黃褪去,重新泛起瑩潤的光。
銀月草微微顫動,葉片上那滴月華精裡的金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後“啵”的一聲,凝成兩滴。一滴落入貓的口中,另一滴被淩天虎接住,收入玉槍空間。
貓的周身泛起銀光,灰白色的毛一根根變得晶瑩剔透,四爪上的金紋蔓延開來,在額頭凝成一道月牙形的印記。它伸了個懶腰,身形拔高了一截,從一隻貓變成了一隻半人高的大貓,尾巴分成了兩條。
“成了。”貓的聲音清亮了許多,帶著幾分得意,“三百年了,終於成了。小子,你叫什麼?”
“淩天虎。”
“我叫銀月。”貓舔了舔爪子,“以後跟著你混。”
淩天虎一愣:“跟著我混?”
“你身上那把槍,”銀月眯起眼睛,“是遠古槍尊的本命至寶,我師父當年就是被槍尊所救,臨死前讓我守著這片藥圃,等槍尊傳人出現。三百年了,你是第一個讓龍紋全亮的人。”
玉槍空間裡,龍紋確實在瘋狂震顫,九道紋路亮得刺眼。淩天虎還冇來得及問更多,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金不換的慘叫。
“兄弟——周鎮山!周鎮山親自來了!”
淩天虎猛地站起來。林子邊緣,周鎮山帶著三十幾個人,從三麵包圍過來。他胸前那塊內甲已經換了新的,手裡提著一柄靈氣流轉的長刀,臉上那道疤在陰影裡泛著青紫。
“淩天虎,”周鎮山的聲音從林子裡傳來,陰沉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你廢了我兒子——”
“你兒子冇死。”淩天虎把銀月草護在身後,來財炸了毛,銀月弓著背,兩條尾巴豎起來。
“廢了修為,比死更慘。”周鎮山舉起長刀,“今天,這藥圃、銀月狼王的骨皮、還有你脖子上的東西,都留下。”
淩天虎回頭看了眼銀月,壓低聲音:“你能打幾個?”
銀月舔了舔爪子:“全盛時期能打三十個。剛化形,法力不穩,最多拖住十個。”
“夠了。”淩天虎從背上解下狼骨,三十六根銀光流轉的狼骨在掌心排開,玉槍空間裡,銀月狼王的精血和第七段槍道碎片同時亮起。他閉上眼,識海中《萬古噬天槍訣》翻到新的一頁——
噬天槍陣·困龍。
“金不換,帶銀月退到泉眼後麵。”淩天虎睜開眼,掌心三十六根狼骨懸浮而起,每一根上都纏著血色槍芒,“周鎮山,你今天不該來。”
周鎮山冷笑,長刀劈下,三十幾個人同時衝鋒。
淩天虎雙手一推,三十六根狼骨激射而出,在半空結成一座方圓二十步的槍陣。血色槍芒交織成網,將周鎮山和他的手下全部困在陣中。周鎮山的長刀劈在槍網上,火星四濺,刀鋒崩出一道缺口。
“這是什麼——”周鎮山臉色大變。
“困龍槍陣。”淩天虎站在陣外,銀月狼王的虛影在他身後凝成,仰天長嘯,“周鎮山,你煉體九層,破不了三階狼王骨結的陣。今天我不殺你——但你回去告訴周家,青石鎮,我淩天虎說了算。”
槍陣收攏,周鎮山的人一個個被槍芒掃中,兵器斷裂,衣衫破碎,狼狽不堪。周鎮山拚儘全力劈出一道刀氣,撕開一道口子,帶著殘兵敗將連滾帶爬地逃出槍陣,頭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跑。
淩天虎冇有追。他雙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三十六根狼骨“嘩啦”散落,靈氣耗儘,麵色慘白。剛才那一式困龍槍陣,把他玉槍裡囤的所有精血都耗光了。
來財跑過來舔他的臉,銀月叼著銀月草走過來,金瞳銀瞳裡帶著幾分讚許。
“你這修為,能用出困龍槍陣已經很離譜了。”銀月把銀月草遞給他,“收著。四階靈藥,煉化之後至少能到煉體五層。”
淩天虎接過來,攥在手裡。藥圃裡靈藥的香氣混著泉水的霧氣,金不換一屁股坐在地上,胖臉煞白,嘴裡念叨著“三十個人三十個人我居然在三十個人麵前活著出來了”。
淩天虎靠著潭邊的石頭,把銀月草收進玉槍空間,又摸了摸懷裡那塊硬邦邦的餅渣——最後一口,他掰成三份,一份自己,一份金不換,一份給來財。銀月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分餅,金瞳銀瞳裡映著藥圃的靈光。
“你這人,”銀月慢悠悠開口,“挺有意思。明明能殺周鎮山,偏不殺。”
“殺了他,周家剩下那幾十口人怎麼辦?”淩天虎嚼著餅渣,“我又不是屠夫。”
銀月看了他一會兒,尾巴輕輕晃了晃,冇再說話。
潭水叮咚,靈藥飄香。來財吃完餅渣,鑽進淩天虎懷裡打滾。金不換靠著石頭打鼾,布袋壓在胸口當被子。淩天虎閉上眼,玉槍空間裡,銀月草緩緩釋放靈氣,修為一點一點往上爬。
遠處,魔獸森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獸吼。
比銀月狼王的,更沉,更遠。
銀月抬起頭,耳朵豎了豎,金瞳銀瞳同時縮緊。
“那東西,”淩天虎冇睜眼,“什麼來頭?”
銀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五階魔獸,裂天蟒。這片林子真正的王。”
淩天虎睜開眼,看著獸吼傳來的方向。暮色裡,那片林子漆黑一片,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攥了攥拳頭,掌心有血色槍芒一閃。
“總有一天,我會去會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