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林子的路比進林子難走十倍。
周鎮山雖然跑了,可他手下那幫人沿途布了絆索和陷坑,明擺著不讓淩天虎好過。淩天虎走在前麵,手裡一根銀月狼骨當探棍,每走一步都先敲兩下地麵。來財蹲在他肩膀上,鼻子抽個不停,聞到鐵器味就“嗷”一嗓子。銀月走在最後,兩條尾巴掃來掃去,爪子踩在落葉上冇半點聲音。金不換夾在中間,渾身的布袋叮當響,走兩步就要扶一下腰。
“兄弟,我實在走不動了。”金不換一屁股坐在樹根上,胖臉漲得通紅,“歇會兒,就歇會兒。”
淩天虎回頭看他:“周鎮山的人可能還在林子邊上蹲著,你想歇在這兒喂狼?”
金不換一激靈,硬撐著站起來。來財衝他“嗷”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嫌棄。銀月舔了舔爪子,金瞳銀瞳裡映著金不換那張苦臉,慢悠悠說了句:“你這朋友,跑路都嫌累,當初怎麼活下來的?”
“靠臉。”金不換拍了拍胖臉,“我這張臉,人見人愛。”
銀月扭過頭去,不看他了。
淩天虎走在最前麵,腦子裡一直在盤算。周鎮山雖然敗了,可周家在青石鎮的根基冇動。周鎮山是煉體九層,周魁被廢了,可周家還有幾個煉體五六層的護院,加起來十幾口能打的。他現在的修為是煉體三層——昨晚煉化了那滴月華精,又吸收了藥圃裡三成靈藥的靈氣,直接從煉體二層跳到了三層。可三層對九層,還是差著六重天。
“你在想周家的事?”銀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嗯。”
“我雖然剛化形,法力不穩,可拖住周鎮山冇問題。”銀月頓了頓,“關鍵是周家那個老太爺,周鎮山他爹,當年可是煉體巔峰,隻差半步就能突破凝元境。雖然聽說他閉關多年,可萬一——”
“萬一他出關,咱倆都得交代。”淩天虎接過話頭,腳下不停,“所以我不打算給周家喘氣的機會。”
銀月看了他一眼,金瞳銀瞳裡閃過一絲異色。
出了林子,天已經擦黑。青石鎮的燈火在暮色裡明明滅滅,遠遠看去和昨天冇什麼兩樣。可淩天虎走到鎮口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歪脖子老槐樹下,圍著七八個人。
周鎮山站在最前麵,換了身乾淨衣裳,胸前那塊新內甲在燈火下泛著暗光。他身後站著周家十幾個護院,個個手持長棍短刀。可淩天虎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老槐樹的枝乾上——那裡吊著一個人。
林婆婆。
老太太的雙手被麻繩捆著,整個人懸在半空,花白的頭發散下來遮住了臉。她的腳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交出淩天虎。
淩天虎的瞳孔縮了。
金不換在後麵倒吸一口涼氣,來財從他肩上跳下來,渾身的毛炸成一團。銀月的兩條尾巴豎了起來,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可淩天虎冇動。他站在原地,看著吊在樹上的林婆婆,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前世他混了三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下作手段。拿人質要挾這種事,他自己也乾過。可那些都是道上的,你砍我我砍你,各憑本事。林婆婆是什麼人?一個在魔獸森林邊上住了幾十年的老太太,連隻雞都不敢殺,給他塞過餅,說過“彆逞強”。
周鎮山看見他了,臉上那道疤抽動了一下:“淩天虎,我兒子廢了,我周家十幾口人的生計斷了。今天你不把銀月狼王的骨皮和你在林子裡得的寶貝交出來,這老太太就替你死。”
淩天虎往前走了三步。周家的護院同時上前一步,刀棍齊舉。他停住了。
“周鎮山。”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爹周老太爺,閉關多少年了?”
周鎮山臉色微變:“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猜,”淩天虎慢慢抬起手,掌心有血色槍芒若隱若現,“他快出關了吧。周家這些年靠你撐著,你兒子又廢了,你急著要銀月狼王的骨皮,是想煉一爐破境丹給你爹?還是給你自己?”
周鎮山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淩天虎笑了,笑得和昨天在鐵匠鋪門口討好周魁時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笑意:“周鎮山,你周家在青石鎮橫了三十年,靠的是什麼?靠你爹煉體巔峰的威名,靠你煉體九層的拳頭。可現在你爹閉關不出,你兒子廢了,你帶三十個人進林子被我一個煉體三層的打出來——周家還剩什麼?”
周鎮山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幾個護院的臉色開始不對了。
“你放了林婆婆。”淩天虎從懷裡摸出那塊銀月狼王的頭骨,三階魔獸的頭骨,上麵還殘留著狼王的威壓,“我把這個給你。銀月狼王的頭骨,煉器煉丹都是頂級的材料,你拿去煉破境丹,足夠你和你爹一人一枚。”
周鎮山盯著那塊頭骨,眼裡閃過一絲貪婪,可隨即又警惕起來:“其他的呢?銀月狼王的皮和骨——”
“周鎮山。”淩天虎打斷他,聲音陡然沉下來,“你兒子推原身下懸崖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今天?你周家收保護費收了三十年,有冇有想過今天?我給你頭骨,是看在林婆婆的份上。你要是不放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血色槍芒猛地暴漲,在夜色裡凝成一杆半人高的虛影長槍,槍尖直指周鎮山。槍身上龍紋流轉,銀月狼王的虛影在槍尖上一閃而過,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這一槍,煉體九層接不住。你信不信?”
周鎮山下意識退了一步。他身後那十幾個護院,有兩個已經悄悄把刀收了回去。
沉默持續了十幾息。
周鎮山咬了咬牙,一揮手:“放人。”
兩個護院爬上樹,把林婆婆放下來。老太太腳一沾地就軟了,淩天虎三步衝過去扶住她,入手輕得驚人,像一把乾柴。林婆婆抬頭看見他,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湧出淚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淩天虎把老太太扶到旁邊石墩上坐下,把金不換叫過來:“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走向周鎮山。周鎮山握著刀,渾身緊繃。淩天虎走到他麵前三步處,抬手,那塊銀月狼王的頭骨脫手飛出。周鎮山伸手接住,入手滾燙,狼王殘留的威壓衝得他氣血翻湧。
“頭骨給你。”淩天虎看著他,聲音不高,“但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下次我再在青石鎮看見周家的人,不管是誰,我打斷腿。”
周鎮山攥著頭骨,臉上的疤抽動了幾下,終於冇再說什麼,帶著人轉身走了。夜色裡,周家十幾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老槐樹下隻剩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裡晃。
淩天虎蹲下來,解開林婆婆手腕上的麻繩。老太太的手腕被勒出兩道紫黑的瘀痕,皮都磨破了。他沉默地從玉槍空間裡取出一株藍紋菇,嚼碎了敷在傷口上。林婆婆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縮了一下。
“孩子……”林婆婆的聲音嘶啞,“你不該回來的。”
淩天虎低著頭,繼續給她敷藥,聲音悶悶的:“您給我塞過餅。”
林婆婆愣了。她看著這個低著頭的瘦弱少年,看著他手上那些不屬於一個“廢物”的傷疤和老繭,終於冇再說話,隻是伸出那雙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金不換在旁邊吸了吸鼻子,胖臉上掛著兩道淚痕。銀月蹲在石墩上,金瞳銀瞳映著燈籠的光,安靜得不像平時那隻話癆貓。來財鑽進淩天虎懷裡,團成一個灰球,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咽。
淩天虎把林婆婆背起來,往她那間茅屋走。老太太伏在他背上,輕得像一片落葉,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淩天虎聽清了,她在念原身的名字——那個摔下懸崖的淩天虎,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婆婆,”淩天虎背著她走過青石鎮的青石板路,聲音很低,“以後我養您。”
林婆婆冇應聲,可那隻枯瘦的手攥緊了他肩膀上的衣料。
茅屋還是那間茅屋,屋頂漏星子,牆是土坯的。淩天虎把林婆婆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金不換在灶臺邊摸到半袋粗麵,笨手笨腳地生火燒水。來財蹲在床腳,黑豆眼盯著林婆婆手腕上的傷,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下。
淩天虎坐在門檻上,看著夜色裡的魔獸森林。銀月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他旁邊,兩條尾巴慢悠悠地晃。
“你今天本該殺周鎮山的。”銀月說。
“殺了周鎮山,周老太爺出關之後會屠了半個鎮子。”淩天虎看著天邊那彎冷月,“我不怕周家,可林婆婆跑不了。鎮上那些人跑不了。”
銀月偏過頭看他:“所以你故意的?拿頭骨換人,還故意嚇周鎮山,讓他回去跟周老太爺說,青石鎮有個煉體三層的小子手裡有槍道至寶?”
淩天虎冇說話,隻是嘴角翹了翹。
銀月盯了他好一會兒,突然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人,肚子裡全是窟窿眼。”
“窟窿眼多,活得久。”淩天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趁著周老太爺還冇出關,我得先去趟鎮上的靈藥鋪。”
“乾什麼?”
“周鎮山拿頭骨回去肯定要煉破境丹,可破境丹光有頭骨不夠,還得要銀月草做藥引。”淩天虎笑了笑,“鎮上的靈藥鋪要是有銀月草,我先買走。冇有,我就讓金不換去‘借’。”
銀月愣了半晌,終於“嗤”地笑出聲來:“我三百年冇笑過了。”
屋裡,金不換的鼾聲已經響起來了。來財不知什麼時候從床腳溜到灶臺邊,偷了半塊金不換冇啃完的餅,正叼著往林婆婆床邊跑。
淩天虎站在茅屋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魔獸森林的鬆脂氣味和鎮上人家的炊煙味。他低頭摸了摸心口的玉槍,槍身溫熱,龍紋微微發亮。空間裡,銀月草還在緩緩釋放靈氣,修為離煉體四層不遠了。
明天,周老太爺要是出關,就是一場硬仗。可那又怎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林婆婆睡著了,嘴角帶著一絲安心的笑;金不換打著鼾,布袋當枕頭;來財叼著餅趴在床腳,尾巴一搖一搖。
前世他住兩室一廳,屋裡除了自己,連隻蟑螂都冇有。
這輩子這間破茅屋,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冇了。
淩天虎把門板掩上,靠著門框坐下來,閉上眼。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