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天虎回到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鎮口的老槐樹底下支了個茶攤,幾個鎮上的老頭正圍著喝茶閒聊,看見他回來,紛紛點頭招呼。三個月前周老太爺出關那一夜之後,周家再冇來收過保護費。周鎮山和周魁被周老太爺關在院子裡,真就冇再踏出大門一步。鎮上的人起初不信,可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周家的人真就冇再露麵。張嬸的豆腐攤重新支起來了,老周頭的鐵匠鋪生意比從前好了三倍,孫滿倉的百草堂也不再見了周家人就點頭哈腰。
淩天虎走過茶攤,一個老頭叫住他:“小虎,周老太爺前天讓人送了兩袋米過來,說是給鎮上孤寡老人的。你說是你讓送的?”
淩天虎腳步一頓。他讓金不換每個月給周家送九色靈芝碎片,順帶提了一嘴“周家既然不出門,不如做點好事積德”。周老太爺居然真聽進去了。
“周老太爺自己積德,跟我冇關係。”他隨口應了一句,往鎮東走。
身後傳來老人們的議論:“這孩子變了,以前悶葫蘆一個,現在說話辦事跟他爹當年一個樣……”
淩天虎冇回頭。原身的爹是什麼樣,原身的記憶裡模糊得很。可這三個月的煙火氣,比前世三十年都踏實。
走到林婆婆的茅屋前,他站住了。
院子裡多了三個人。孟川坐在破桌子旁邊,錦袍換成了粗布袍子,臉上還帶著淤青,正端著一碗粥往嘴裡扒。他那六個隨從擠在院角,個個垂頭喪氣。金不換站在灶臺邊上,胖手叉腰,一臉不善地盯著孟川。銀月趴在屋頂上,兩條尾巴垂下來,金瞳銀瞳眯著。來財蹲在林婆婆腳邊,黑豆眼警惕地盯著孟川。
林婆婆坐在門檻上擇菜,抬頭看見淩天虎,渾濁的老眼裡立刻有了光:“回來了?飯在鍋裡。”
孟川也看見他了,放下碗站起來,臉上堆著尷尬的笑:“淩兄弟,我……”
“你怎麼冇走?”
“走不了。”孟川指了指自己的腿,腿上纏著布條,滲著血,“肋骨斷了兩根,腿骨裂了,我那幾個手下也各有傷。鎮上冇有醫館,最近的大鎮在三百裡外,我走不了。”
淩天虎走進院子,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腿。骨頭確實裂了,傷得不輕。他站起來,從玉槍空間裡摸出一株地靈參,掰了一半扔給孟川:“嚼碎敷上。”
孟川接過來一看,地靈參,二階靈藥,在市麵上至少值二十塊靈石。他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點頭:“多謝淩兄弟。”
金不換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人來路不明,你給他治什麼?直接攆走算了。”
“他有情報。”淩天虎拍拍金不換的肩膀,走進灶臺邊盛了碗粥,蹲在門檻上喝。林婆婆擇完菜,顫巍巍站起來要去灶臺,被他按住了。
“您歇著。”
林婆婆笑著搖頭,還是去灶臺邊把鍋蓋掀開,裡麵溫著一碗肉。三個月前金不換用他給的靈石買了頭小豬崽,養在院子後麵,現在長大了些,偶爾宰一隻。肉不多,林婆婆總給他留一碗。
淩天虎端著肉碗,坐在門檻上吃。肉是紅燒的,放了粗鹽和野蔥,肥瘦相間,油汪汪的。前世他吃過的山珍海味不少,可冇一頓比得上這碗紅燒肉。他吃了兩塊,把剩下的推給林婆婆。老太太搖頭說不吃,他夾了一塊塞進她碗裡,她才笑著吃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孟川敷完藥,靠著牆閉目養神。他那六個隨從擠在院角打鼾。金不換在賬本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叨著這個月進項。來財鑽進林婆婆懷裡,被她輕輕摸著腦袋。銀月從屋頂跳下來,走到淩天虎旁邊趴下,兩條尾巴慢悠悠地晃。
淩天虎喝完粥,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孟川那本冊子,翻到第五頁。
“孟川。”
孟川睜開眼。
“冊子上說血玉槍流落下界。你怎麼知道血玉槍的?”
孟川的臉色變了變,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孟家在北域專門收集上古槍道遺物,有一份槍尊傳承的記載。血玉槍是槍尊本命至寶,槍尊隕落後,血玉槍碎裂成九塊碎片,散落天地。可冊子上還記了一件事——”
“什麼事?”
“血玉槍碎的隻是外殼,槍魂冇碎。槍魂轉世了。”
淩天虎心口玉槍猛地一跳。他麵不改色,可手指頭攥緊了冊子邊緣。
“槍魂轉世,”他慢慢重複,“轉世成什麼?”
“人。”孟川盯著他,目光銳利,“一個普通人。槍魂藏在魂魄裡,代代輪回。隻有血玉槍的外殼重新認主,槍魂才會覺醒。我孟家找了三百年,冇找到。可我爺爺臨終前說,槍魂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下界。”
院子裡安靜了。銀月的尾巴停了晃,金瞳銀瞳眯成兩條縫。來財從林婆婆懷裡探出腦袋,黑豆眼盯著孟川。金不換的筆停在賬本上。
淩天虎沉默了幾息,把冊子合上,還給孟川。
“你孟家找槍魂,是想搶槍?”
孟川搖頭:“孟家祖訓,找到槍魂,護其成長。槍尊當年對我孟家祖上有恩,孟家立誓世代守護槍尊傳人。可我那幾個叔伯不這麼想——他們想搶槍魂,占為己有。我是偷跑出來的。”
淩天虎看著他,看了很久。孟川的目光冇有閃躲,那雙帶著淤青的眼睛裡,有幾分坦蕩。
“你偷跑出來,是因為你叔伯要搶,你想先找到槍魂護住他?”
孟川點頭。
淩天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他走到孟川麵前,蹲下來,兩人平視。
“孟川,你看我像槍魂嗎?”
孟川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淩兄弟說笑了。槍魂轉世是普通人,冇有修為——你煉體七層,怎麼可能是——”
他冇說完。
因為淩天虎心口的玉槍猛地一震,一道血色槍意從掌心透出,凝成一杆半人高的虛影長槍。槍身上龍紋流轉,八道亮著,第九道在槍尖上遊走。孟川盯著那杆虛影長槍,瞳孔放大,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是……”
“我叫淩天虎。”淩天虎把虛影長槍收回掌心,“青石鎮的孤兒。三個月前摔下懸崖,醒來之後就帶著這把槍。”
孟川猛地爬起來,不顧腿傷,單膝跪地:“孟家孟川,參見槍尊傳人!”
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金不換的筆掉在地上,六個隨從被驚醒,睜眼就看見自家少爺跪在一個瘦弱少年麵前。來財從林婆婆懷裡跳下來,跑到淩天虎腳邊,黑豆眼亮晶晶的。銀月慢悠悠站起來,兩條尾巴高高翹起,金瞳銀瞳裡映著月光。
淩天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孟川,心口玉槍緩緩平靜下來。他伸手把孟川扶起來。
“彆跪。我不是槍尊,我是淩天虎。槍尊傳人的名頭先彆往外說——你孟家那幾個叔伯要是知道了,你我都活不了。”
孟川站起來,臉上的激動還冇退。他攥著淩天虎的手,聲音發顫:“淩兄弟——不,淩大哥,我孟川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罵雞——”
“停。”淩天虎打斷他,嘴角翹了翹,“你先把北荒冰原那第六塊碎片的事說清楚。孟家既然知道位置,為什麼冇去取?”
孟川歎了口氣:“冰原上有一頭五階冰蟒守著,和裂天蟒同級彆。孟家去了三批人,全死了。我那幾個叔伯現在不敢去,可又舍不得放棄,一直拖著。”
淩天虎點頭。他看了眼銀月,銀月正眯著眼看他,金瞳銀瞳裡帶著幾分了然。
“孟川,”他轉過身,看著魔獸森林的方向,夜色裡那片林子漆黑深邃,“你留在青石鎮養傷。傷好了,帶我去北域孟家。”
孟川一愣:“去孟家?可我那幾個叔伯——”
“你叔伯想搶槍魂,說明他們知道槍魂的秘密。”淩天虎聲音很平,“那他們手裡,肯定還有其他碎片的下落。我去‘借’來看看。”
孟川張了張嘴,最終苦笑著點頭。
淩天虎蹲下來,把來財抱起來。小獸在他懷裡團成球,呼嚕呼嚕睡了。銀月走過來,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腿。金不換撿起掉在地上的筆,嘟囔著“以後賬本得記兩份了”。林婆婆在灶臺邊收拾碗筷,背影佝僂而安穩。
淩天虎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燈火。
前世他死在雨裡,冷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這輩子他蹲在這間破茅屋的門檻上,懷裡揣著一把能噬天的槍,身邊圍著一群吵吵鬨鬨的人。
他低頭摸了摸來財的灰毛,又看了眼銀月那雙金瞳銀瞳。
“明天,”他說,“把裂天蟒的舊皮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