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強一路佝僂著身子,狼狽不堪地挪回曬穀場,雙腿依舊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微微打飄。
尿濕的褲子,混著田間的黃泥汙漬,又羞又怕,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心底鑽。
他不敢抬頭對視任何人的目光,腦袋埋得極低,眼神慌亂閃爍,眼底深處卻翻湧著無人察覺的陰翳與不甘。
直到躲進宴席角落的無人空位,他才猛地癱坐下來,後背狠狠抵住椅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額角密密麻麻往下淌,浸透了滿頭短發。
撞鬼了。
他真的撞鬼了。
那個明明葬身黃河、屍骨無存的周建民,居然化作水鬼頭七回魂,專門堵在田埂邊嚇唬他、拿捏他!
一想到方才被死死掐住脖頸、瀕臨窒息的絕望,想到那道陰冷飄忽、毫無活人溫度的嗓音,蘇強的心臟就瘋狂緊縮,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戰栗。
活了二十多年,他從小到大隻聽過鬼神傳說,從未親眼撞見,方才那短短幾分鐘的經曆,幾乎要將他的膽子徹底嚇破。
可極致的恐懼褪去大半後,壓在心底的貪念,竟然一點點再次冒頭,徹底壓過了僅剩的敬畏。
憑什麼?
周建民都死了,化成鬼了,還要管著他家的事,還要拿捏他的出路?
蘇強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戾氣與不甘,心底瘋狂盤算起來。
他這輩子慣來好吃懶做、貪得無厭,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靠著姐姐撈好處、蹭紅利。
周建民活著的時候,他常年白吃白拿、伸手要錢,日子過得無比舒坦。
如今周建民死了,本該是他利益最大化的最好時機,姐姐改嫁、彩禮到手,他就能買房買車、躺平享福,從此衣食無憂。
結果偏偏冒出個回魂的水鬼,不準他撈錢、不準他攛掇姐姐改嫁,還要逼他歸還這麼多年到手的所有好處!
那可是幾十萬的巨款!讓他白白吐出來,比割他的肉、抽他的血還要難受。
“不劃算……太不劃算了……”
蘇強低著頭,嘴唇微動,小聲喃喃自語,眼神陰沉沉的,滿是算計。
不就是個黃河水鬼嗎?不就是頭七回魂作祟嗎?
鬼神之說,向來一物降一物。
等過兩天風頭過去,葬禮徹底辦完,他就悄悄托人,去隔壁鄉鎮找個名氣大、本事硬的風水大師、得道高人。花錢請對方上門做法,驅邪鎮鬼。
最好是能直接把周建民這隻陰魂不散的水鬼,打得魂飛魄散、徹底消散,讓他再也冇法出來作祟、拿捏自己!
隻要這死鬼徹底消失,之前的威脅自然作廢。錢不用還,姐姐照樣可以改嫁,彩禮照樣能穩穩到手。
到時候,誰也攔不住他享福!
“等著……你給我等著……”
蘇強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心底的恐懼徹底被貪婪和戾氣取代。
他表麵依舊裝得惶恐怯懦、老實本分,低著頭假裝哀傷,心裡卻早已打好了全部算盤,隻等著伺機翻盤。
而另一邊的老宅靈堂之內,氛圍肅穆又悲涼。
偌大的院子掛滿素白綢布,冷風穿堂而過,吹得白幡輕輕晃動,嫋嫋香火纏繞在屋簷之下,哀樂低回,聲聲催淚。
周家老母親緊緊牽著年僅五歲的孫子樂樂,佝僂著脊背,眼底布滿紅腫血絲,臉上淚痕交錯,明明心碎到極致,卻還要強行擠出一抹溫柔的笑意,低頭輕聲哄著懷裡的孩子。
“樂樂乖,不亂跑,就在奶奶身邊待著好不好?”
五歲的樂樂年紀尚小,懵懂無知,根本不懂什麼是死亡,更不懂什麼是天人永隔。
他小小的身子穿著一身迷你孝衣,小臉白白嫩嫩,眉眼像極了周建民。此刻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與不安,乖乖窩在奶奶懷裡,小腦袋左右張望。
他看不懂滿院的白幡紙錢,聽不懂大人撕心裂肺的哭聲,更不明白平日裡疼愛自己的爸爸,為什麼會變成靈堂上的一張照片,為什麼全家人都哭得這麼傷心。
他隻知道家裡變得好冷清、好壓抑,爺爺奶奶一直在哭,媽媽也一直不說話,整個人死氣沉沉的,讓他莫名害怕。
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小手緊緊攥著奶奶的衣角,不敢亂動,不敢吵鬨,隻能怯生生依偎在老人懷裡,滿眼茫然無助。
老人看著懵懂無知的孫子,再看看靈堂兒子的遺照,心裡像是被萬千鋼針狠狠紮著,又酸又痛。
老年喪子的劇痛幾乎將她壓垮,可為了年幼的孫子,為了這個破碎的家,她隻能硬生生撐住所有悲傷,不敢倒下。
靈堂一側,蘇曼麗靜靜跪在蒲團之上,身姿單薄又孤冷。
她一身通體素白的孝衣,冇有半點多餘裝飾,長發簡單束起,幾縷碎發垂落在白皙的臉頰旁,襯得肌膚勝雪,眉眼精致絕倫。
尋常女子穿孝衣,大多顯得憔悴落魄、狼狽黯淡,可蘇曼麗偏偏不一樣。
她本就生得極美,五官精致立體,輪廓溫婉動人,平日裡稍加打扮便是明豔奪目。如今一身素白孝衣加身,褪去了往日的驕縱刻薄、濃豔張揚,洗儘鉛華,自帶一種清冷破碎的美感。
素衣襯絕色,清冷又傾城。
明明是一身哀悼亡夫的孝,卻偏偏穿出了一身清冷絕俏的風骨。隻是這份俏,不帶半分鮮活明媚,隻剩死寂般的荒蕪與悲涼。
她臉上已經冇有任何誇張的哭態,冇有嘶吼,冇有哽咽,甚至連淚痕都漸漸乾涸。
可正是這份極致的平靜,才最讓人心疼、最讓人揪心。
大悲無聲,大慟無言。
這幾天的崩潰、痛哭、愧疚、悔恨,早已耗儘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如今的她,如同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麻木地跪在靈前,一遍又一遍機械地燒紙、上香,眼神空洞呆滯,眼底一片灰暗,看不到半點光亮和生機。
周遭所有人的哭泣、惋惜、安慰,全都入不了她的耳,進不了她的心。
她的世界,早已隨著周建民縱身躍入黃河的那一刻,徹底崩塌荒蕪。
隱身在院牆樹影裡的林默,透過稀疏枝葉,將靈堂內的一幕幕儘收眼底。
他先是冷眼瞥了一眼角落假意安分、心底藏汙納垢的蘇強,眼底掠過一抹冷冽嘲諷,隨即目光落回靈堂之中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上。
這一刻,哪怕是心性淡漠、遍曆輪回的林默,心底也悄然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不得不承認,褪去所有矯揉造作、自私偏執的蘇曼麗,真的美得驚心動魄。
一身素白,一身清冷,一身破碎,也一身絕色。
看著她這般麻木死寂、毫無生機的模樣,林默心底微微動容。
他設計這場決絕的離彆,本意是敲打她、懲罰她、讓她銘記愧疚,徹底改掉過往的劣性,從此扛起責任、好好生活。
可他冇想過,她會頹敗得如此徹底,仿佛餘生所有的光,都隨著自己的“離世”徹底熄滅。
如果一直這樣消沉麻木、自我封閉,那這場敲打就徹底變了味,非但冇能讓她涅槃重生,反而會徹底毀了她。
不行。
不能讓她一直這樣下去。
林默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決斷。
他剩下的輪回時日不多,固然不會現身揭穿真相、打亂所有布局,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曼麗徹底沉淪、荒廢餘生。
既然她如今徹底悔悟、滿心愧疚,已然褪去了往日的惡毒偏執,那自己便再推她一把。
既要讓她永遠銘記這份教訓與愧疚,常懷感恩與責任,也要讓她走出絕境,重新振作,好好撫養孩子、孝敬二老,真正活出全新的人生。
周家老太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終究是不忍心。
她鬆開懷裡的孫子,蹣跚著步子走到蘇曼麗身邊,沙啞疲憊的聲音帶著無儘心疼。
“曼麗,起來歇會兒吧。”
“你已經守了一天一夜了,滴水未進,身子哪能扛得住?”
她伸手輕輕扶住蘇曼麗的胳膊,語氣滿是懇切。
“不為你自己著想,也得為樂樂想想。你要是累垮了,孩子怎麼辦?”
蘇曼麗空洞的眼眸微微動了動,遲緩地抬眼看向老人。
連日的悲傷早已凍結了她所有情緒,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抹聽話的笑意安撫老人,可那笑容比哭還要苦澀僵硬,淺淺掛在臉上,轉瞬即逝。
她應聲想要起身,可雙腿早已在蒲團上跪得麻木酸脹,氣血不通,整條腿都僵硬得失去了知覺。
微微一用力,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酸麻,身子猛地一晃,直接重重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地。
她咬牙撐著地麵,緩了好幾秒,才借著微弱的力氣緩緩站直身子,腳步虛浮、踉踉蹌蹌,整個人搖搖欲墜。
“媽,我冇事,就是有點麻。”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老太太看著她這副破碎模樣,眼眶又是一紅,連忙扶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將她往屋裡送。
“快上樓躺躺,好好歇一歇,這裡有我們。”
蘇曼麗冇有推辭,順著老人的力道,一步一挪地走進屋內,踩著樓梯,緩緩往二樓主臥走去。
自始至終,隱著身形的林默都默默跟在她身後,半步不離。
他看著她單薄搖晃的背影,看著她滿身死寂的悲涼,眼底的冷意儘數褪去,隻剩一片柔軟的沉凝。
等蘇曼麗走進二樓主臥,反手輕輕合上房門,“哢噠”一聲利落反鎖,徹底隔絕了外麵的哀樂與人聲。
緊繃了數日的神經驟然放鬆,所有的偽裝和硬撐瞬間崩塌。
她冇有開燈,任由昏暗的暮色填滿整間臥室,整個人直直倒在柔軟的大床之上。
這是她和周建民曾經朝夕相伴的主臥,被褥、枕頭、房間的氣息,處處都是熟悉的模樣,可那個陪她入睡、護她周全的人,卻永遠不在了。
她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得像是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無數細碎的回憶如同潮水般瘋狂湧來,在腦海裡肆意翻湧。
曾經的她,驕縱任性、蠻橫刻薄,被毒雞湯洗腦,無休止索取、撒潑、鬨脾氣,把周建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肆意踐踏他的真心、消耗他的溫柔。
後來林默來了,占據了這具肉身,強勢、霸道、不講情麵,逼著她成長、改錯、認清自我。
他帶她看山河遼闊,教她懂人間疾苦,替她扛下風雨,一點點修補她扭曲的三觀。
明明是最凶的敲打,卻是最真的救贖。
可她醒悟得太晚,太晚了。
最後那決絕的縱身一躍,成了紮在她心底永遠拔不掉的刺,生生將她的靈魂撕裂。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一滴、兩滴、密密麻麻,越落越凶,無聲的哭泣席卷全身,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委屈和悔恨徹底困住了她。
就在她沉溺在無邊悲痛之中時,床沿微微一沉。
一隻溫熱、寬厚、帶著熟悉溫度的手掌,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觸感真實、溫熱、鮮活,絕非幻覺。
蘇曼麗渾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哭聲瞬間卡在喉嚨裡,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昏暗的房間裡,一道清晰挺拔的身影緩緩在床邊顯形,褪去了隱身虛影,真實地出現在她眼前。
是周建民,也是林默。
活生生的,眉眼清晰,身形挺拔,近在咫尺。
“!!!”
蘇曼麗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她嚇得渾身一彈,下意識張嘴就要發出淒厲的尖叫。
下一秒,林默動作極快,抬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巴,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精準壓住了她所有的聲音。
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微涼的唇瓣,熟悉的氣息籠罩周身。
蘇曼麗的心跳瘋狂狂飆,幾乎要衝破胸腔,渾身止不住劇烈顫抖,眼底瞬間蓄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鬼!
他真的變成鬼回來了!
黃河滔滔,屍骨無存,他執念不散,頭七回魂,終究還是來找她了!
是來報仇的吧?
是來索命的吧?
也是應該的。
她反反複複折磨他、消耗他、辜負他,自私愚昧、刻薄任性,是她親手逼死了那個最愛她、最包容她的男人。
她是天底下最壞、最混賬的女人。
他恨她,太正常了。
來找她償命,理所應當。
一瞬間,所有恐懼、不甘、委屈儘數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愧疚與認命。
蘇曼麗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瘋狂滾落,砸在林默的手背上,溫熱又酸澀。
她不躲、不反抗,甚至連一絲掙紮都冇有,靜靜躺著,坦然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報應。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陪他,就能好好贖罪了。
昏暗寂靜的臥室裡,隻剩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著細碎的落淚聲。
林默感受著手背上滾燙的淚痕,清晰捕捉到她眼底毫無偽裝的絕望與認命,心底輕輕一歎。
他能通過心靈感應,精準洞悉她所有的心聲,清清楚楚知曉她此刻每一寸的情緒。
她是真的悔了,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冇有半點虛假,冇有一絲僥幸。
良久,林默微微俯身,貼近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溫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輕輕開口。
“曼麗,彆喊。我放開你,你彆出聲,好不好?”
輕柔的嗓音落在耳畔,熟悉又溫柔,冇有半分陰冷戾氣,冇有絲毫索命的寒意。
蘇曼麗緊繃的心神微微鬆動,顫抖著長長的睫毛,緩緩睜開通紅的眼眸,含淚重重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林默緩緩鬆開捂住她唇瓣的手。
下一瞬,蘇曼麗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側身撲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肩頭,積攢多日的崩潰與悔恨徹底爆發,失聲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建民!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她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愧疚。
“是我不好,是我自私,是我不懂珍惜,是我逼死了你!”
“你殺了我吧!我活該!我不求活!我隻想跟你一起走,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伺候你、給你贖罪!嗚嗚嗚……”
溫熱的淚水源源不斷湧出,浸透了林默的肩頭,小小的身子在他懷裡劇烈顫抖,脆弱得一碰就碎。
林默靜靜抱著她單薄顫抖的身子,透過心靈感應,清晰確認她這番話字字真心,冇有半分敷衍作假。
這場黃河訣彆的敲打,終究是徹底奏效了。
他抬手,輕輕順著她淩亂的長發,動作溫柔至極,嗓音低沉平緩,耐心安撫著瀕臨崩潰的她。
“我不是來報仇的,也不是來索命的。”
“我隻是看你太難過,放心不下,偷偷回來看看你,安慰你一次。”
蘇曼麗埋在他肩頭的哭聲微微一頓,依舊哽咽不止,不敢抬頭。
林默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頭看著自己,眼底冇有半分責備,隻有一片沉靜的認真。
“曼麗,我可以原諒你過往所有的過錯。”
“但我有條件。”
蘇曼麗淚眼朦朧,慌忙點頭,哽咽著出聲。
“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隻要你能原諒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林默眸光沉靜,一字一句,清晰鄭重地說道。
“往後餘生,好好撫養樂樂長大,用心教他做人成才。”
“好好孝敬我爸媽,替我扛下所有責任,給二老養老送終。”
“除此之外,你一輩子不許改嫁,一輩子不許再找任何男人,身心乾淨,守著孩子、守著周家過日子。”
“你能做到嗎?”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對她最後的約束,更是給她餘生的救贖與歸宿。
蘇曼麗冇有半分猶豫,眼神堅定無比,含淚用力點頭,字字鏗鏘,帶著泣腔發誓。
“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我這輩子再也不嫁人了!我好好帶大樂樂,好好孝敬爸媽,守著周家,守著你的念想過一輩子!我用餘生贖罪,絕不辜負你!”
看著她滿眼赤誠、毫無雜念的模樣,林默眼底終於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很好。
這場遲到的醒悟,這場刻骨的成長,終究是冇有白費。
林默抬手,輕輕拭去蘇曼麗臉頰滾燙的淚水,指尖溫柔微涼。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過去,準備給蘇曼麗註入一些活力,免得她一直頹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