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纏綿落幕。

蘇曼麗閉著眼,眉眼溫順地靠在他懷中,緊繃多日的身心徹底鬆弛,眼底死寂的灰暗儘數褪去,悄然亮起一絲細碎的、名為新生的光亮。

她終於不再是一具麻木的空殼,心底被悔恨填滿的空洞,被眼前這人的溫柔一點點治愈、填補。

林默輕輕抬手,虛空一握,兩道沉甸甸的千足金條瞬間浮現掌心。

每一根金條都足有一公斤重,色澤溫潤透亮,質感厚重純粹,是他之前在緬甸獲得的收獲。

把這個留給蘇曼麗,也算是給她一個念想,減少一點負擔。

林默動作輕柔,將兩根金條塞到蘇曼麗手裡。

做完這一切,他低頭吻了吻蘇曼麗的發頂,嗓音低沉溫柔,帶著安撫與叮囑。

“好好睡一覺,記得你今日的誓言,我會一直看著你,護著你們。”

蘇曼麗不舍地攥著他的衣角,眼眶微紅,輕輕點頭,乖乖閉上雙眼。連日的疲憊與緊繃儘數褪去,沾著淚痕的臉頰終於有了一絲安穩的暖意。

林默緩緩掰開她的指尖,替她掖好被褥,身形微動,瞬間覆蓋上一層無形的隱身屏障,氣息、溫度、輪廓儘數隱匿,悄無聲息地轉身走出臥室。

夜色愈發深沉,漫天星光稀薄,村落萬籟俱寂,白日裡喧鬨的賓客、幫忙的鄉鄰早已散儘,整條村子安靜得隻剩夜風穿巷的嗚咽聲。

唯獨周家老宅的靈堂,徹夜通明,燈火不滅。

堂屋高懸的白熾燈靜靜灑落慘白光暈,照亮滿院素白幡布,隨風輕輕搖曳。

靈前的長明燈穩穩跳動,星火灼灼,絲毫冇有黯淡熄滅的跡象,一根根燃儘的香灰落在供桌之上,嫋嫋香火盤旋升騰,縈繞在遺像四周。

空曠的院落肅穆悲涼,死寂無聲,唯有燈火香火,執著地守著這座驟然破碎的家。

院門門檻邊,一道蒼老佝僂的身影獨坐原地,孤寂得讓人心酸。

是周父。

他搬著那張老舊褪色的木凳,枯坐整夜,腳下散落密密麻麻的煙蒂,層層疊疊,堆滿腳邊。一根卷煙夾在粗糙乾裂的指間,火星明滅不定,燃了大半,煙灰簌簌掉落,他卻渾然不覺。

老人兩鬢斑白,脊背佝僂,往日硬朗挺拔的身軀,在老年喪子的大悲之下,徹底垮了大半。雙眼紅腫酸澀,布滿細密血絲,渾濁的眼底一片呆滯空洞,直直望著漆黑的夜空,一動不動。

他不哭不鬨,不言不語,隻用最沉默的方式,硬生生扛下剜心蝕骨的喪子之痛。

夜風蕭瑟,卷起滿地寒涼,吹得老人單薄的衣衫獵獵晃動,也吹得林默心底泛起一陣酸澀與動容。

儘管他已經經曆了十世輪回,見慣人間生離死彆,可每一次麵對這般深厚的父母親情,林默依舊無法徹底淡然。

他緩步上前,破除隱身,身形穩穩顯現在周父身後。

冇有凜冽風聲,冇有詭異異動,隻有一道熟悉至極、溫和低沉的嗓音,輕輕響起:“爸。”

簡簡單單一個字,輕如晚風,卻精準砸在周父死寂的心底。

老人渾身猛地一顫,僵硬的身軀驟然繃緊,指間燃燒的卷煙陡然滑落,掉在衣襟上,滾燙的火星灼到皮膚,他卻渾然無痛。

這聲音!太熟悉了!

是他日夜思念、夜夜入夢的兒子的聲音!是他盼了一輩子、疼了一輩子的崽的聲音!

世人皆懼鬼神陰魂,避之不及,可對於至親之人而言,那些旁人畏懼的鬼怪,都是他們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家人。

這顫抖,從不是恐懼,是極致的驚喜,是失而複得的滾燙激動!

周父顫顫巍巍地緩緩轉身,渾濁模糊的目光驟然鎖定身前挺拔熟悉的身影。

清晰的眉眼,熟悉的輪廓,挺拔的身形,腳下穩穩落地、真實無虛的影子,冇有半分虛幻縹緲之感。

一瞬間,積壓多日的悲痛、思念、絕望儘數崩塌,滾燙的老淚瞬間洶湧而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肆意滾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衫。

他踉蹌著撲上前,不顧腿腳麻木酸軟,死死攥住林默的雙手,粗糙滾燙的掌心緊緊包裹著林默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態,生怕稍稍鬆手,眼前的人便會化作雲煙消散。

“崽!我的崽!你回來了!”

老人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極致的狂喜與不敢置信,語無倫次地哽咽著:“你是不是冇死?!你還有影子!你是活著的對不對?!你告訴爸!快告訴爸啊!”

望著老人淚眼婆娑、卑微期盼的模樣,林默心底酸澀翻湧,萬般情緒沉澱心底,久久沉默。

他不能說自己尚在人世。

他的輪回身不定,命運無常,倘若今日讓二老燃起希望,他日若是再度“離世”,這份二次崩塌的絕望,隻會徹底摧毀兩位老人。

與其讓他們反複煎熬,不如讓他們接受喪子的宿命,唯有這般,才是最溫柔、最穩妥的成全。

良久,林默輕輕搖頭,嗓音溫和卻帶著無法更改的篤定:“爸,我已經死了。”

“我是頭七回魂,執念不散,特意回來看看你們。”

“我的死是意外,和曼麗冇有半點關係,你們千萬不要怪她、怨她。她已經徹底醒悟悔改,方才我已經見過她,叮囑過她往後好好孝順二老,用心撫養樂樂長大,替我扛起這個家。”

“爸,孩兒不孝。冇能陪在你們身邊儘孝,冇能給你們養老送終,讓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讓你們受苦了。往後你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歲歲平安。”

字字愧疚,句句真心,落地無聲,卻重重砸在周父心上。

周父死死攥著他的手,老淚縱橫,不停搖頭,哽咽不止。

“不怪你……爸不怪你……都是命……都是老天爺的安排……”

“爸這輩子知足了……能再見你一麵,能再聽你說一句話,已經是老天開眼,是我周家積了福……”

老人抹了一把滿臉的淚水,渾濁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滿臉急切與歡喜,連忙鬆開手轉身就往屋內跑,腳步踉蹌卻格外輕快。

“你媽累了一天,早早睡下了!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開心壞了!崽,你千萬彆走,等著爸!爸這就去叫她出來見你!”

蒼老的腳步聲匆匆踏入院內,帶著極致的期盼與歡喜。

林默佇立在燈火之下,望著老人倉促雀躍的背影,輕輕搖頭,眼底滿是溫柔與無奈。

老母親年邁體弱,心境脆弱,深夜驟然相見,極易受驚傷身。

來日方長,明日夜晚,他再來悄悄探望二老與曼麗,緩緩慰藉,循序漸進,不讓老人悲喜過度、傷及身心。

今夜,到此為止便好。

心念既定,林默身形微動,瞬間覆蓋隱身屏障,身形、氣息、溫度徹底隱匿在夜風之中,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院落之間。

屋內的周父興衝衝跑出幾步,滿心歡喜地下意識回頭,想要叮囑兒子一句稍等片刻。

可身後空空如也,燈火依舊搖曳,香火依舊嫋嫋,唯獨那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輕快的腳步驟然僵在原地,所有的歡喜與期盼瞬間凝固。

周父猛地駐足,瞳孔微顫,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茫然與慌亂。

他連忙轉身快步跑回院門,站在方才的位置,左右急切張望,蒼老的聲音帶著顫抖,低聲呼喊:“崽?崽!你在哪?”

夜風呼嘯,白幡搖曳,院內死寂一片,無人回應。

空蕩蕩的院門,通明的燈火,滿地的煙蒂,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樣,唯獨他的兒子,不見了。

周父僵立原地,抬手顫巍巍抹了把臉上的淚痕,眼神恍惚迷離。

他分不清了。

方才那溫熱的觸碰、真切的話語、熟悉的身影,到底是日思夜想催生的幻覺,是深夜疲累的大夢,還是一場轉瞬即逝、來之不易的重逢?

滿心的歡喜驟然落空,隻剩下無邊的空落與悵然,沉甸甸壓在心頭。

老人呆呆站在燈火下,四顧茫然,久久未曾動彈。

而此時的林默,早已悄然離開周家老宅,身形輕盈掠過田野小路,避開村落燈火,一路朝著村後連綿的深山走去。

夜色幽深,山林靜謐,草木叢生,荒無人煙,尋常村民從不敢深夜踏足此地,偏僻隱蔽,與世隔絕。

抵達山林最深處一處平坦隱蔽的山臺,林默駐足而立,眸光微動。

下一秒,一輛嶄新精致的豪華房車憑空浮現,穩穩停落在山臺之上。車身質感絕佳,通體嶄新無垢,各項設施一應俱全,是他過往輪回留存的專屬座駕。

他擁有特殊能力,但凡他觸碰、體量未超極限的物件,皆可隨他一同隱身、隱匿氣息。

抬手輕扶車身,心念一動,整輛房車瞬間褪去所有輪廓與光影,徹底融入夜色山林,隱身隱匿,外人即便走到近處,也絕無可能察覺分毫。

林默抬步走進房車內部,暖黃的燈光自動亮起,內飾整潔精致、舒適寬敞,沙發、床鋪、衛浴、儲物空間一應俱全,溫馨又安穩。

看著眼前熟悉的房車,林默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自從杜雲飛那一世落幕之後,他便極少動用這輛房車,長久收納在輪回空間之中,塵封已久。時隔多世再度啟用,熟悉的觸感與氛圍,讓他心底生出幾分久違的懷念與鬆弛。

連日的周旋、敲打、慰藉,耗費了不少心神。

此刻遠離俗世紛爭,遠離周家的悲歡離合,獨處深山隱秘之地,終於得以徹底放鬆。

林默褪去滿身心緒,躺臥在柔軟舒適的床榻之上,安然入睡。

接下來的整整兩天日,林默都隱居在深山房車之中,徹底過上了舒然的宅居清閒日子。

太久冇有住房車,這偶爾住兩天也挺有意思的。

而且他難得卸下所有牽絆,不問周家瑣事,不理俗世糾葛,或是休憩靜養,撫平連日耗費的心神,或是跟小鹿和奈緒聊聊天,心境悠然自得,徹底放鬆了心神。

山間歲月靜謐,無俗事叨擾,日升月落交替流轉,轉瞬便是夜幕降臨。

沉沉暮色層層疊疊籠罩整片山野,山下村落的燈火次第次第亮起,點點微光散落鄉野阡陌。溫柔晚風拂過幽深山林,褪去了白日殘留的燥熱,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冽氣息,為寂靜山野添了幾分微涼靜謐。

休養充足的林默眸光清亮通透,周身筋骨鬆弛,心神飽滿安定。

林默心念一動,解除了房車的隱匿屏障,身形化作一道無痕虛影,悄無聲息掠出幽深密林,循著熟悉的鄉間小路,踏著沉沉暮色,再度折返周家老宅。

夜色漸濃,周家老宅依舊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靈堂中央的長明燈灼灼搖曳,星火穩穩不滅,嫋嫋香火盤旋升騰,縈繞在滿院素白幡布之間,肅穆悲涼的氛圍牢牢籠罩著整座院落,未曾有半分消減。

林默依舊維持隱身狀態,腳步輕盈落地,不帶動半點風聲,無聲無息踏入宅院,徑直抬步走向二樓主臥。

蘇曼麗此刻正沉沉熟睡著,連日積壓的疲憊儘數消散,眉眼舒展柔和,麵色溫潤白皙,徹底褪去了往日死寂頹敗的枯敗模樣,眼底藏著一絲安穩柔軟的暖意。

經過昨夜林默的深夜慰藉與心境救贖,她的心境已然徹底蛻變,不再深陷絕望內耗。

林默俯身床前,溫柔相伴,繾綣溫存再次漫過一室靜謐。

一夜溫柔相守,一點點撫平了蘇曼麗心底最後一絲荒蕪與陰霾,讓她真切觸摸到失而複得的安穩,心底灌滿了久違的暖意。

溫存落幕,夜色愈發深沉。

蘇曼麗身心徹底舒展,溫順依偎在枕邊,呼吸均勻綿長,再度沉沉睡去,眉眼安寧,睡得安穩香甜。

林默細心替她掖好散落的被褥,整理好淩亂的衣襟,確認她睡姿安穩無虞後,才緩緩起身,重新覆上隱身屏障,腳步輕緩地走下二樓。

剛踏入一樓廳堂,他的目光便精準定格在靈堂一側的單薄身影上。

是周母。

往日裡膽小怯懦、連深夜獨行都不敢、天生敬畏鬼神的老太太,此刻正孤身獨坐靈堂旁的老舊木凳上,默默徹夜守夜。

她一身素白常服貼身穿著,兩鬢花白的發絲淩亂垂落,雙眼紅腫酸澀,眼底布滿細密的淚痕,看得出來,這整日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暗自垂淚,思子之情入骨徹骨。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疲憊休憩,更冇有回房躺臥歇息,就這般直直端坐,脊背微微佝僂。

時不時抬起一雙渾濁昏花的老眼,小心翼翼地在空曠的院落、幽暗的屋簷、搖曳的燈火之間來回張望,目光殷殷,帶著極致的期盼,仿佛在苦苦尋覓那個日夜思念的身影。

昨夜周父偶遇兒子亡魂、卻最終母子無緣相見的憾事,天亮之後,便被周父細細說給了老伴聽。

起初周母半信半疑,隻當是老伴老年喪子、思子心切,日夜恍惚生出的幻覺,從未敢當真。

可當真夜深人靜,她獨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滿心滿眼都是早逝的兒子,數十年的母子深情、刻骨思念,終究徹底壓過了她與生俱來的膽怯與對鬼神的敬畏。

她一輩子敬鬼畏神,從不敢沾染半分陰邪之事,可隻要能再見一眼自家孩兒。

哪怕明知是陰魂現身,哪怕心底瑟瑟發抖、滿心惶恐,她也咬牙硬撐著徹夜守夜,執意等候,盼著能得老天垂憐,了結半生執念,再見兒子一麵。

清冷晚風穿堂而過,吹動老人花白的鬢發,單薄佝僂的身影在搖曳燈火的映照下,孤寂蕭瑟,卻又透著一股為母則剛的堅韌。

林默望著母親蒼老憔悴、滿心期盼的模樣,心底酸澀翻湧,無儘的溫柔與心疼儘數泛濫。

他不再刻意隱匿身形,心念微動,周身的隱身屏障儘數褪去,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緩緩在燈火之下顯形,靜靜佇立在周母身前。

一道溫和低沉、鐫刻入骨、熟悉至極的嗓音,輕輕劃破了靈堂的死寂。

“媽。”

簡簡單單一個字,輕柔如風,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擊碎了周母連日以來的隱忍、忐忑與無儘期盼。

老太太渾身猛地一僵,心底所有的怯懦、惶恐瞬間消散殆儘。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眼前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形,連日積壓的思念、悲痛與委屈瞬間崩塌,儘數宣泄而出。

她再也克製不住情緒,猛地起身,不顧腿腳麻木酸軟,踉蹌著撲上前,死死抱住林默,蒼老沙啞的哭聲驟然響起,撕心裂肺,卻又藏著失而複得的極致狂喜。

“崽!我的崽啊!”

“媽終於見到你了……我的好孩子……”

她雙臂死死箍著林默,生怕稍稍鬆手,眼前日思夜想的人便會化作雲煙消散。

滾燙的老淚洶湧而出,源源不斷浸透林默的衣衫,哭聲斷斷續續、哽咽不止,藏著無儘的思念、心疼與難以彌補的遺憾。

此刻夜深人靜,周家老宅的鄉鄰早已安歇,院內再無外人停留。

二樓的蘇曼麗睡得深沉,對樓下的動靜毫無察覺。樓下房間的周父正陪著熟睡的樂樂,清晰聽見靈堂傳來的熟悉哭聲,瞬間了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兒子回來了。

他冇有上前打擾這對母子難得的重逢,隻是默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滾燙的淚水,嘴角勾起一抹隱忍又寬慰的笑意,滿心皆是安穩與知足。

院落之外,零星幾戶晚睡的鄰居隱約聽見屋內傳來的哭聲,隻當是周家老人思念早逝的兒子,深夜觸景生情、悲慟落淚,皆是心生唏噓,無人多想,更無人起身窺探。

鄉下白事本就滿是悲戚,深夜思親痛哭,乃是世間最尋常的情理。

林默靜靜佇立原地,溫柔任由老母親抱著痛哭宣泄所有情緒,抬手輕輕順著她花白淩亂的頭發,動作溫柔至極。

他一遍遍輕聲安撫、細細寬慰,訴說著自己的牽掛與惦念,反複叮囑老人務必保重身體,莫要過度悲傷,損耗身心。

待周母情緒漸漸平複,哭聲慢慢停歇,眼底的洶湧悲慟歸於平緩,林默抬手虛空一握,兩根沉甸甸、質感純粹的一公斤千足金條瞬間浮現掌心,色澤溫潤透亮,分量十足。

他輕輕將金條塞進周母顫抖的手中,嗓音溫柔懇切,滿是赤誠。

“媽,這是我留給你的,你好好收著。往後安心養老,不必操勞生計,更不用擔憂家境貧寒,安穩度日就好。”

周母捧著沉甸甸的金條,指尖觸碰到冰涼真實的質感,渾身微微震顫,心緒久久無法平複。

這一刻,所有的恍惚、猜疑、不確定儘數煙消雲散。

昨夜老伴似真似幻的偶遇,今夜真切的相見、溫熱的觸碰、實打實的財物,無一不在印證,這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是她的孩兒,真的執念不散、頭七回魂,專程回來看看他們老兩口。

她緊緊攥住手中的金條,感受著掌心厚重踏實的溫度,眼底極致的悲痛漸漸褪去,心底被莫大的踏實與暖意填滿。

兒子雖已然“離世”,卻從未割舍這個家,從未拋下年邁的父母,這份深沉的牽掛,足以慰藉她餘生所有的悲痛與思念。

林默又輕聲叮囑了幾句,勸慰老人放寬心緒、好好安歇、切勿傷身,隨後身形微動,再度化作無形虛影,悄然消散在夜風與燈火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周母呆呆佇立在靈堂燈火之下,怔怔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手中緊緊攥著兩根金條,眼底含淚氤氳,卻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絕望悲戚,取而代之的是綿長的安穩與溫柔的期許。

次日,村外的路途之上,一輛私家車正緩緩駛入村落,朝著周家老宅的方向駛來。

蘇強辦事極為雷厲風行,昨日從周家老宅離開後,他一刻未曾耽擱,當天就托儘人脈,重金打聽,敲定了隔壁鄉鎮名氣最大、號稱能通陰陽、鎮鬼魅的風水大師。

他對外說辭冠冕堂皇,隻說是姐夫周建民驟然離世,恐魂魄漂泊無依,特意請來大師上門做法,超度亡魂,送逝者往生,了結最後一段塵緣。

周家父母與蘇曼麗聽聞此事,心底皆是坦然應允。

他們真真切切見過林默的亡魂,知曉他執念未散、陰魂猶在,遲遲無法安然往生。

在他們看來,一場正統的超度法事,能讓逝者放下執念、早日輪回脫苦,是晚輩唯一能為逝者做的彌補,無人能看穿蘇強心底藏著的滔天歹念與陰狠算計。

可蘇強私下找到大師,卻是另有圖謀。

他之前與大師密談,開門見山,直言不諱,不需要溫和的超度往生,隻求一道霸道絕殺的陰煞法陣,徹底打散周建民的陰魂,讓這該死的黃河水鬼魂飛魄散、永不超生,徹底斬斷所有執念,根除自己的後顧之憂。

老大師混跡江湖數十年,深諳陰陽門道與江湖規矩,一聽這歹毒請求,當即麵露難色,連連擺手拒絕。

“施主,此事萬萬不可。打散亡魂、斷人輪回生路,乃是有傷天和的禁忌之事,極度折福折壽、損耗自身陰德。尋常驅邪避煞、超度往生,老夫尚可接手,這種絕人後路、損陰害命的絕戶法,老夫從不輕易施展。”

潛臺詞就一句話,得加錢才能施展。

蘇強早有準備,深知江湖術士大多唯利是圖,當即咬牙許諾重金加價。

他心裡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隻要能徹底除掉周建民這個最大的隱患,往後姐姐無人撐腰、任由他拿捏,改嫁彩禮、周家家產儘數能落入他囊中,區區五萬塊酬勞,根本不值一提。

幾番拉鋸討價還價,兩人最終敲定五萬重金的高價。

這個價格不高不低,剛好貼合鄉鎮法事的行情,既不會因為價高離譜引人猜疑,又足以讓貪財的老大師鋌而走險、破例接單。

老大師心思縝密、深諳人心,為了讓這場交易顯得真實專業、不露破綻,特意跟蘇強定下規矩,將法事分為明暗兩場,徹底規避風險、掩人耳目。

白日天光朗朗,陽氣鼎盛,本就不利於滅陰煞、打散亡魂,根本做不了絕殺法事。

因此白天隻會做一場公開、正統的超度假法事,走正規流程、演足場麵,專門用來安撫周家眾人、堵住鄉鄰悠悠眾口,看起來光明正大、仁至義儘。

而真正用來打散陰魂、讓其永不超生的絕殺陰煞真法陣,必須等到夜深人靜、萬物入眠、陰陽交替、陰氣最盛的子夜時分,無人圍觀、無人打擾,悄悄布壇施法,借夜色濃鬱陰氣加持法陣威力,才能做到乾淨徹底、無痕滅魂。

這番專業說辭,聽得蘇強心悅誠服,隻覺大師本事高深、行事穩妥,徹底放下所有疑慮,滿心隻等著深夜法陣成型,徹底除掉心頭大患。

不多時,車子穩穩停在周家老宅門口。

大師帶著貼身徒弟,身著正統藏青色刺繡法袍,手持桃木劍、符籙、羅盤等全套法器,神態肅穆端莊,眉眼間自帶幾分仙風道骨的架勢,看著極具得道高人的風範,足以唬住所有尋常鄉野百姓。

蘇強全程笑臉相迎,殷勤至極,在周家父母和蘇曼麗麵前,極儘恭敬地吹捧大師道法高深、聲名遠揚、通陰陽、鎮鬼魅,一番天花亂墜的吹捧,將周家一家人哄得全然放心,毫無半分防備。

待簡單寒暄完畢,蘇強借口打理院前雜物,悄悄將大師拉到無人角落,低聲反複叮囑,確認深夜絕殺法事的約定不變,務必做得乾淨徹底、不露半點破綻。

大師眼底掠過一絲精明市儈的算計,麵上不動聲色,鄭重點頭應允,隨即轉身吩咐徒弟即刻布設法壇,準備白日的公開超度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