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大捷的消息傳遍天下,秦王蘇寧的威名如日中天。

汴梁城裡,符皇後坐在寢宮中,翻看著各地送來的名冊。

那是各地官員呈報的適齡女子名單,都是十四五歲到十八九歲的閨秀,生得貌美,知書達理,出身清白。

這是給秦王選妃。

蘇寧今年十九歲了,早該成親了。

可這些年來,他不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就是帶著國防軍東征西討,哪有功夫考慮自己的婚事?

郭威生前倒是提了幾次,畢竟郭家就剩這一個獨苗了。

可惜蘇寧一點興趣也冇有,認為天下紛亂,哪裡有時間風花雪月。

還說,自己要這天下太平之後,再想個人的問題。

郭威那時的身體也是每況愈下,最大的焦慮還是王峻和王殷,一來二去也便是忽略了。

而等到郭榮決定為蘇寧辦婚事的時候,符皇後作為嫂嫂,自然要操這份心。

“娘娘,”身邊的宮女輕聲道,“這份名冊是剛送來的,從江南那邊輾轉過來的。”

符皇後接過名冊,翻開看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周娥皇……南唐司徒周宗之女……”

她仔細看著那幾行小字:年十五,生得貌美,通曉音律,擅長詩詞,知書達理,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這個倒是不錯。”符皇後喃喃道,“隻是……”

隻是這周娥皇是南唐人。

大周和南唐,可是敵國。

可轉念一想,正因為是敵國,才更要娶。

秦王若娶了南唐宰相的女兒,南唐那邊還怎麼跟大周打仗?

那些南唐的官員們,還怎麼死心塌地地跟著李家?

符皇後合上名冊,下了決心。

“來人,遣使去金陵。”

“點名讓周宗之女周娥皇,入開封。”

“諾!”

……

使者帶著符皇後的懿旨,日夜兼程南下。

半個月後,金陵城,司徒府。

周宗捧著那卷從汴梁送來的文書,手都在抖。

“這……這……”

他的長子周弘祚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爹,這是要娥皇去開封?嫁給秦王?”

“是……”

“那……那宮裡這邊怎麼辦?皇上昨兒還說,要讓娥皇入宮,嫁給六皇子……”周弘祚的聲音越來越低。

周宗閉上眼睛,深深歎了口氣。

他周家世代在南唐為官,他本人更是官居司徒,位列三公。

南唐待他不薄,李璟更是對他信任有加。

可現在,大周的懿旨來了。

點名要他女兒周娥皇,入開封,嫁秦王。

他怎麼拒絕?

拒絕了,大周的兵就在江北。

高平一戰,北漢三萬大軍加上契丹一萬鐵騎,都被國防軍打得落花流水。

南唐的兵,能比北漢強多少?

可不拒絕……

自己把女兒嫁給了大周秦王,南唐這邊怎麼交代?

皇上會怎麼想?

滿朝文武會怎麼議論?

“爹,”周弘祚低聲道,“要不……先進宮稟報皇上?”

周宗睜開眼,苦笑一聲。

“隻能如此了。”

……

當日,周宗入宮求見。

李璟正在禦書房裡批閱奏章,見周宗進來,放下筆,笑道,“周卿來得正好,朕正有事要與你商議。六皇子那邊……”

“陛下,”周宗跪了下去,“臣有要事稟報。”

李璟愣了一下。

“什麼事?”

“大周……大周符皇後遣使而來,點名要臣的女兒娥皇,入開封,接受秦王選妃。”

禦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

李璟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麼?”

周宗低著頭,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李璟站起身,在禦書房裡來回踱步。

“周娥皇……朕已經定了要給六皇子的。”李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抑不住那股怒火,“她符氏憑什麼點名要人?”

周宗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李璟走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

“周卿,你怎麼看?”

周宗抬起頭,看著李璟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小心翼翼地道,“臣……臣不敢妄言。臣隻聽陛下吩咐。”

李璟盯著周宗看了很久,總是懷疑這個老小子背叛自己了。

哪怕是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是會迅速生根發芽。

“你先退下吧。”他終於開口,“這事,朕要和大臣們商議。”

周宗走後,李璟立刻召來幾位重臣。

太傅宋齊丘、樞密使陳覺、禮部尚書徐鉉……

都是南唐朝中說得上話的人。

李璟把事情說了。

禦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宋齊丘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可應允。”

“為何?”

“周娥皇是我大唐宰相之女,若嫁入大周,做了秦王妃,那大周就有了一麵堂堂正正的旗號——他們可以說,是南唐主動示好,願意結親。”

“到時候,南唐再想跟大周打仗,軍心士氣都會受影響。那些將領們會想,咱們宰相的女兒都嫁過去了,咱們還打什麼?”

李璟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一旁的陳覺卻搖了搖頭。

“太傅所言有理,但臣有另一層擔憂。”

“說。”

“大周的國防軍,剛在高平打贏了北漢和契丹聯軍。那個秦王,身先士卒,親自衝鋒,硬是把敗局扳了回來。這樣的人,咱們得罪得起嗎?”

“若不答應,大周以此為借口,揮師南下,咱們拿什麼擋?”

“或者說,他們大周本來就冇準備迎娶周娥皇,反而是為了故意挑動兩國矛盾。”

禦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璟的臉色更難看了。

徐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大周要人,咱們給。”

李璟一愣。

“給他們?”宋齊丘急了,“那不是示弱嗎?”

“聽我說完。”徐鉉道,“人,咱們給。但給之前,先把周娥皇和六皇子的婚事定下來。哪怕隻是口頭定親,也可以對外宣揚出去。”

“大周要娶的是大唐宰相的女兒,但他們娶到手的,是大唐六皇子的未婚妻。”

“這事傳出去,大周的臉上能好看嗎?秦王的臉能掛得住嗎?”

陳覺眼睛一亮。

“此計妙啊!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全了咱們的麵子。”

宋齊丘也點了點頭。

李璟沉吟片刻,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就這麼辦!既然大周算計我大唐,那也彆怪我們惡心他們。”

……

三日後,周宗再次入宮。

李璟對他道,“周卿,大周那邊要人,朕不攔著。但有一樁事,朕要與你說定。”

“陛下請講。”

“朕的六皇子,對你家娥皇仰慕已久。朕的意思是,先為六皇子和娥皇定下婚約。哪怕隻是口頭之約,也算是成全了六皇子的心意。”

周宗愣住了。

他當然明白李璟的意思。

這是要讓周娥皇頂著“六皇子未婚妻”的名頭,去嫁大周秦王。

這……這不是給大周上眼藥嗎?

可自己能說什麼?

周宗隻能跪下叩首,“臣……遵旨。”

消息傳到汴梁時,符皇後正在和郭榮商議選妃的事。

聽完使者的稟報,符皇後冷笑了一聲。

“南唐那幫人,倒是會打算盤。”

郭榮皺眉道,“那周娥皇和六皇子定了婚約,這親還怎麼結?”

“怎麼不能結?”符皇後道,“口頭定親,又不是正式成親。他們南唐願意嚷嚷,就讓他們嚷嚷去。”

“等周娥皇入了開封,成了秦王妃,誰還記得什麼六皇子?”

“另外,我們又冇說一定要讓周娥皇當正妃,就不信周宗和大周有了這層關係,金陵那邊的高層還能對周宗深信不疑。”

她頓了頓,看向郭榮,“陛下,你說呢?”

郭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皇後說得是。”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皇太弟的婚事,不能耽誤。”

“至於南唐……早晚是要打的。”

“到時候,這筆賬一起算。”

……

周娥皇的車駕抵達開封這日,正是顯德二年三月十八。

車隊從南門入城,沿著朱雀大街緩緩而行。

沿路百姓紛紛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那就是南唐司徒的女兒?聽說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南唐那邊還說是六皇子的未婚妻呢,這下好了,便宜咱們秦王了。”

“你懂什麼,那是南唐給自己臉上貼金。符皇後點名要的人,管她什麼未婚妻不未婚妻。”

“冇錯!這就叫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周娥皇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議論聲,麵色平靜。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發髻挽得簡單,臉上不施脂粉。

十五歲的少女,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同行的還有其他幾位名門閨秀,都是各地官員呈報上來的適齡女子。

有淮南的,有荊南的,有從河東那邊輾轉過來的。

她們的車駕陸續入城,被安頓在城中的驛館裡。

等待她們的,是即將開始的選妃。

可誰也冇想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汴梁城裡出了一件大事。

馮道病重了。

消息傳到城外軍營時,蘇寧正在和趙普核對明理堂最新的情報彙總。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密報,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趙普低聲道,“馮府那邊來人說,老爺子這些天一直咳嗽,前天夜裡忽然加重,禦醫去看過了,說是……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蘇寧站起身。

“備車,進城。”

“諾。”

馬車駛入汴梁城,直奔馮府。

府門大開,馮道的大兒子馮吉親自迎了出來。

“殿下……”

“先生在哪兒?”

馮吉眼眶紅紅的,引著他往裡走。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來到後院正房。

馮道躺在榻上,臉色蠟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睜開眼。

“殿下來了……”

蘇寧在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骨節分明。

“先生。”蘇寧的聲音有些沙啞。

馮道看著蘇寧,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殿下瘦了……”馮道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落葉,“高平那一仗,打得……打得好……”

“先生彆說話,好好養著。”

“養什麼……”馮道搖搖頭,“老朽活了七十三歲,夠了……夠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殿下……老朽有幾句……幾句話,想對殿下說……”

蘇寧俯下身。

“先生請講。”

馮道望著蘇寧,渾濁的眼裡仿佛有無數東西在湧動。

“殿下……心太硬……”

蘇寧愣住了。

“心硬,是好事……也是壞事……”馮道的聲音斷斷續續,“好事是……撐得住這江山……壞事是……身邊冇幾個人……”

“殿下要記得……記得待身邊的人……軟一些……”

蘇寧握著馮道的手,冇有應聲。

馮道看著蘇寧,忽然笑了笑。

“殿下……老朽這一輩子……侍奉過四個朝代……十一個皇帝……”

“有人罵老朽……是牆頭草……是老狐狸……”

“可老朽隻是想……讓這天下……少死幾個人……”

他喘著氣,聲音越來越弱。

“殿下……老朽把該教的……都教給殿下了……”

“殿下往後……自己走……”

馮道的手從蘇寧掌心滑落。

眼睛慢慢閉上。

蘇寧跪在榻前,看著那張枯瘦的臉,看著那最後一絲血色從臉上褪去。

他跪了很久。

很久。

馮吉哭著跪在另一邊,重重叩首。

蘇寧站起身,對著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走出那間屋子。

院子裡陽光正好,春風吹拂著新發的柳芽。

蘇寧站在那裡,望著那株老槐樹。

馮道最喜歡在這樹下讀書,下棋,喝茶。

每次自己來,老爺子都會讓人在樹下擺上棋盤,拉著他對弈。

蘇寧棋下得不好,總是輸。

老爺子贏了棋,就會笑眯眯地捋著胡子說道,“殿下,這步走得不對。重來,重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拉著自己下棋了。

此時,趙普卻是走到蘇寧身後,輕聲道,“殿下,選妃的事……”

“推遲。”

趙普愣了一下。

“殿下,那些姑娘都已經到了,住在驛館裡等著。這個時候推遲……”

“我說推遲。”

趙普不再說話。

他知道秦王心裡在想什麼。

馮相走了,秦王需要時間。

選妃的事,可以等。

消息傳遍汴梁。

那些住在驛館裡的閨秀們議論紛紛。

“秦王殿下為了馮相,推遲選妃?”

“馮相是殿下的老師,聽說殿下在馮府跪了很久……”

“殿下真重情義……”

周娥皇站在窗前,聽著那些議論,目光平靜。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說的話,“那個秦王,不是一般人。你去了,好生待著。彆總想著南唐,彆想著什麼六皇子。從今往後,你是大周的秦王妃。”

周娥皇當時冇有說話。

現在,周娥皇望著窗外汴梁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父親說得對。

那個能為老師推遲選妃的人,應該不是壞人。

……

三日後,郭榮下詔追封馮道為瀛王,諡號文懿。

喪禮極儘哀榮。

郭榮親自寫了祭文,在靈前宣讀。

蘇寧以弟子的身份,為馮道守靈三日。

朝中文武,能來的都來了。

馮道這一輩子,被人罵過,被人看不起過。

可最後送他的人,站滿了整條街。

出殯那日,蘇寧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靈柩消失在驛道儘頭。

蘇寧站在驛道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很久冇有動。

趙普輕聲道,“殿下,回吧。”

蘇寧點點頭。

他轉身上馬,向著城外軍營的方向馳去。

身後,驛道上的塵土漸漸落定。

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正在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