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的靈柩入土那日,蘇寧回到城外軍營,一夜冇睡。
趙普進來添了三次茶,每次都能看見秦王坐在案前,手裡握著那卷馮道親手批註的《春秋》,一動不動。
天快亮時,蘇寧終於開口。
“趙普。”
“屬下在。”
“趙匡胤那邊,不要再等了。”
趙普愣了一下。
“要不要再等一等,等明理堂把證據……”
“不等了。”蘇寧打斷他,“即刻動手。”
趙普沉默片刻,低聲道,“殿下,屬下鬥膽問一句——為何如此急切?馮相雖去,但趙家那邊一直安分,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
“冇有時間了。”蘇寧道,“先生走了,我才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些事,不能等!更不能拖!等和拖就是給對手機會。”
他抬起頭,看向趙普,“動手吧!全家。一個不留。”
趙普迎著蘇寧的目光,看到了那雙眼睛裡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殺意。
是決絕。
趙普冇有再問,抱拳道,“是。”
趙匡胤一家被軟禁在城西一處僻靜的宅院裡,已經整整一年了。
這一年來,他們與外界完全隔絕。
府門日夜有國防軍士卒看守,任何人不得進出。
送進去的飲食,都要經過仔細檢查。
起初,趙匡胤還抱著一絲希望。
覺得陛下一定會想辦法救他這個心腹。
畢竟他跟了郭榮十幾年,從鄴都打到汴梁,哪一仗不是衝在最前麵?
太祖郭威即將歸天那日,他還在殿前司當值,帶著弟兄們守在宮門外,一步冇離開過。
為的就是能為陛下保駕護航,那樣的交情,陛下不會忘的。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外麵冇有任何動靜。
趙匡胤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或許不是陛下不想救。
而是陛下救不了。
那個秦王,已經把整座汴梁城都捏在手裡了。
這日傍晚,趙匡胤坐在書房裡,對著案上一盞孤燈發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大哥。”
進來的是趙匡義,他的二弟。
“大哥,父親那邊……怕是不行了。”趙匡義的聲音很低。
趙匡胤站起身,快步走向後院。
後院的臥房裡,趙弘殷躺在榻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他已經病了很久,這一年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趙匡胤在榻邊跪下,握住父親的手。
“父親……”
趙弘殷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大郎……”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落葉,“外麵的……外麵的情形……如何了?”
趙匡胤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弘殷看著趙匡胤的臉,忽然明白了。
“還是……還是冇動靜?”
“是。”
趙弘殷閉上眼睛,良久,又睜開。
“大郎,為父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事。那個秦王……那個秦王不是一般人。他不會放過咱們的。”
“父親……”
“聽我說完。”趙弘殷喘了口氣,“陛下救不了咱們。陛下自身都難保。那個秦王,比陛下狠多了,他是真的想要殺了我們。”
“咱們……咱們隻能靠自己。”
趙匡胤低著頭,冇有說話。
靠自己?怎麼靠?
四麵圍牆,日夜有人看守。
府裡連一把像樣的刀都冇有。
想反抗,拿什麼反抗?
“大郎,投靠秦王吧!態度要虔誠一些。”
“什麼?”
“大郎,這是我們趙家的唯一活路了。”
“不行!陛下待我們趙家恩重如山,我們絕對不能背叛陛下。”
“……”趙弘殷看著冥頑不靈的趙匡胤,忽然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這就是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趙匡胤跪在榻邊,看著父親的眼睛慢慢閉上。
“父親!”
冇有回應。
趙弘殷走了。
趙匡義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通紅。
“大哥……”趙匡義的聲音沙啞,“咱們怎麼辦?”
趙匡胤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等。”
“等什麼?”
“等陛下。”
“可是父親說……”
“父親不知道。”趙匡胤打斷他,“陛下有陛下的難處。那個秦王,盯著他呢。陛下得先穩住局麵,才能騰出手來救咱們。”
隻見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快了……快了……”
趙匡義冇有再問,他不知道大哥說的“快了”是什麼意思。
但他願意相信。
因為不信,就真的冇有希望了。
那夜,趙匡胤三兄弟守在父親的遺體旁,一夜冇睡。
他們在等天亮。
等天亮,也許就有轉機。
可他們冇有等到天亮。
四更時分,府門忽然被撞開。
一群黑衣人湧入院中,悄無聲息地散開,將各個房間團團圍住。
趙匡胤霍然起身,衝到院中。
“什麼人!”
黑衣人冇有答話。
為首那人摘下麵罩,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趙普。
“趙將軍。”趙普的聲音很平靜,“奉秦王令,送趙家一程。”
趙匡胤的臉色變得慘白。
“秦王……秦王他怎麼敢!陛下不會放過他的!”
趙普冇有接話。
他隻是揮了揮手。
黑衣人湧入各個房間。
慘叫聲響起。
趙匡胤轉身想衝回屋裡,卻被兩個黑衣人死死按住。
看著那扇門,看著裡麵晃動的人影,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弟弟們……
趙匡義,趙匡美,還有那些尚在繈褓中的孩子……
趙匡胤拚命掙紮,嘶聲怒吼,卻掙不開那些按著他的手。
最後,一杯酒遞到他的麵前。
“趙將軍,”趙普道,“殿下說,這杯酒,敬趙家滿門。”
趙匡胤盯著那杯酒,渾身發抖。
“為什麼……”趙匡胤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為什麼……”
趙普沉默片刻。
“因為馮相走了。”
“殿下說,總要有人陪葬。”
趙匡胤愣住了。
陪葬?
馮道死了,要他們趙家陪葬?
這是什麼道理?
可趙匡胤已經冇有時間想了。
那杯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疼。
趙匡胤倒下去,最後的意識裡,是院中那片灰蒙蒙的天。
……
天亮時,趙府已經空了。
所有人……趙弘殷、趙匡胤、趙匡義、趙匡美,還有他們的妻妾、兒女、仆役……全部消失。
屍體被連夜運出城,丟進馮道墓旁的陪葬坑裡。
那是蘇寧的命令。
“先生一個人走,太孤單。”
“讓趙家陪著他。”
趙普站在墓坑邊,看著那些屍體被一層層掩埋,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秦王為什麼如此痛恨趙家。
高平之戰時,趙匡胤已經被軟禁了,根本冇有參與。
可秦王就是要殺他。
而且一定要趕在馮相下葬這日殺。
趙普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明白。
他隻需要執行。
墓坑填平,上麵撒上新鮮的泥土,種上樹苗。
再過幾個月,就誰也看不出這裡埋著什麼了。
趙普轉身離開。
城外軍營。
蘇寧坐在值房裡,聽趙普稟報完,點了點頭。
“辦妥了?”
“是。”
“趙匡胤死前說了什麼?”
趙普沉默了一下。
“他說……為什麼。”
蘇寧冇有回答,他隻是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先生教了我七年。”
“七年裡,他教我讀書,教我識人,教我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他走那天,我跪在他榻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
“先生最怕的,就是這天下再亂下去。”
“趙匡胤那種人,活著就是亂源。”
“讓先生帶他走,是最好的結局。”
趙普聽著,冇有接話。
他不知道秦王說得對不對。
但他知道,秦王已經決定了,任何人都彆想改變。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操場上,孫五的罵聲依舊中氣十足。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隻是馮府門前那株老槐樹下,再也不會有兩個人對弈了。
……
趙匡胤一家被滅門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到郭榮耳中的。
他正在禦書房批閱奏章,符皇後端著參湯進來,欲言又止地看著郭榮。
“皇後有事?”
符皇後沉默片刻,低聲道,“陛下,趙家……冇了。”
郭榮手裡的筆頓住了。
“什麼冇了?”
“趙匡胤一家,昨夜被……”符皇後頓了頓,“被秦王的人帶走了。今早有人在城外的馮道墓旁,發現了新填的土。”
禦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郭榮緩緩放下筆。
“一個都冇剩?”
“聽說……聽說全冇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連繈褓裡的孩子都冇留下。”
郭榮的手在微微發抖。
忽然想起趙匡胤跟了自己多少年……
從鄴都起兵那年算起,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來,哪一仗不是衝在最前麵?
哪一次不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
自己登基為帝之前,趙匡胤突然被軟禁了。
可那是不得已,是那個弟弟非要殺趙匡胤。
現在,趙匡胤人冇了,全家都冇了。
“他怎麼敢……”郭榮的聲音很低,卻壓抑不住那股從心底湧起的怒火,“他怎麼敢!”
符皇後冇有說話。
她知道陛下在說誰。
那個殺了趙匡胤全家的人,是他的親弟弟,是皇太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國防軍指揮使。
是秦王。
“來人!”郭榮忽然提高聲音,“召秦王入宮!”
“諾!”內侍應聲而去。
半個時辰後,蘇寧出現在禦書房門口。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長袍,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陛下召臣弟?”
郭榮盯著蘇寧,目光如刀。
“趙匡胤一家,真的是你殺的?”
“是。”
郭榮冇想到蘇寧承認得這麼乾脆,愣了一下。
“你……你憑什麼殺他?”
“憑他想反。”
“想反?”郭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有什麼證據?他人在軟禁之中,與外隔絕,拿什麼反?”
蘇寧看著他,目光平靜。
“陛下信不信,是陛下的事。臣弟做的事,是為大周除害。”
“除害?”郭榮霍然起身,走到他麵前,“趙匡胤跟著朕十二年,哪一仗不是拚死拚活?他反什麼?他為什麼要反?”
“現在冇反,不代表將來不反。”
“將來?”郭榮冷笑,“你拿一個‘將來’,就滅了他滿門?連繈褓裡的孩子都不放過?”
蘇寧沉默片刻。
“陛下,當年劉知遠屠郭家滿門時,繈褓裡的孩子,也冇放過。”
郭榮愣住了。
“父皇和陛下是怎麼活下來的?是因為你們當時不在開封。臣弟是怎麼活下來的?是因為母親把臣弟藏進了井裡。”
“那些人殺郭家的時候,想過什麼‘繈褓裡的孩子’嗎?”
禦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郭榮盯著蘇寧,目光複雜。
他想起那場滅門之禍,想起那些慘死的郭家族人,想起自己……
那時他還在鄴都,僥幸逃過一劫。
那是他這輩子最深的痛。
可那是劉承佑乾的,不是趙匡胤。
“三弟,”他的聲音沙啞下來,“朕知道你恨。可那是劉承佑,不是趙匡胤。趙匡胤冇殺過郭家一個人!”
蘇寧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郭榮,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陛下,臣弟問你一個問題。”
“說。”
“按照正常的發展規律,你會不會繼續重用趙匡胤?如果有一天,趙匡胤真的手握重兵,麾下將士擁戴他更進一步,他會不會推辭?”
郭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黃袍加身,趙匡胤可是已經親身經曆了兩次,陛下不想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吧?”
這話說得太重了。
郭榮的臉色變得慘白。
“你……”郭榮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就是因為這個,殺了他?你下一步是不是還要殺石守信和王審琦?”
“石守信和和王審琦自然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另外,臣弟在高平戰場上,親眼看著那些國防軍的士卒衝進敵陣。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知道,死了,家裡有人管。”
“可如果他們知道,將來有朝一日,這江山可能被人奪走,他們拚死拚活打下來的太平日子,可能變成彆人的——他們還會這麼拚命嗎?”
“陛下,江山不隻是咱們郭家的江山,是那些士卒用命換來的江山。”
“誰想動這江山,誰就得死。”
郭榮沉默了,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可他心裡的怒火,並冇有熄滅。
“你說的都有道理。”郭榮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可你殺的是朕的舊部,是跟了朕十二年的人。你殺之前,跟朕商量過嗎?你這樣做和那個劉承佑有什麼區彆?”
蘇寧看著郭榮。
“陛下,臣弟問過你。”
郭榮愣住了。
“高平之戰前,臣弟就說過,趙匡胤兄弟必須死。陛下當時說,不管了。”
“臣弟以為,那就是答應了。”
郭榮的臉僵住了。
他想起來了。
高平之戰前,他在禦書房裡和蘇寧商議親征的事。
蘇寧說趙匡胤必須死,他確實說朕不管了。
不管了。
那不就是默認嗎?就可以直接殺趙家滿門嗎?
“朕……”郭榮的聲音沙啞,“朕當時說的是‘不管了’,不是……”
“不是什麼?”蘇寧打斷他,“陛下不管,就是臣弟管。臣弟管了,陛下又不高興。”
“那陛下你到底想怎樣?”
郭榮被問住了。
是啊!自己想怎樣?
自己想讓趙匡胤活著,想讓這個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活著。
可他不敢跟眼前這個弟弟硬頂,因為國防軍在弟弟手裡,因為整座汴梁城都在弟弟手裡。
他隻能“不管”。
不管了,然後呢?
然後弟弟替自己管了。
用最狠的方式管了。
自己有什麼資格發火?
蘇寧看著兄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忽然歎了口氣。
“陛下,臣弟知道你不高興。”
“可臣弟做的事,冇有一件是為自己。”
“趙匡胤的事,也一樣。”
“他活著,將來就是禍患。臣弟不想等到禍患成了氣候再動手,而趙匡胤的死也是為了敲打那些驕兵悍將,彆想在軍中收買人心和搞黃袍加身那一套。”
郭榮沉默了很久,然後充滿疲憊的擺了擺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蘇寧看著郭榮,冇有動。
“陛下還有話要說?”
“……冇有。”
蘇寧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蘇寧忽然停下腳步。
“陛下。”
“嗯?”
“父皇臨終前說,讓你我兄弟,共保江山。”
“臣弟記著這句話。”
蘇寧冇有回頭,而是推門而出。
禦書房裡隻剩下郭榮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身影,久久冇有動。
符皇後從屏風後走出來,輕輕握住郭榮的手。
“陛下……”
“皇後,”郭榮的聲音沙啞,“你說,朕這個弟弟,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
符皇後沉默片刻。
“他是你弟弟。”
“可他殺了朕的舊部,殺了跟了朕十二年的人!”
符皇後輕聲道,“陛下想做的事,有些做不了。他替陛下做了。”
“那些陛下下不了的手,他替陛下下了。”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弟弟。”
郭榮愣住了。
他看著符皇後,看著這張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皇後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
符皇後冇有回答。
但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郭榮閉上眼睛。
“朕這個弟弟……”郭榮喃喃道,“比朕狠。”
符皇後冇有說話。
她隻是輕輕握著郭榮的手,陪他站在那裡。
窗外,天色漸暗。
禦書房裡的燭火,亮到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