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蘇筱便是把蘇寧、杜鵑和吳紅枚約了出來。

四個人找了家火鍋店,熱騰騰的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但蘇筱的心思完全不在吃上。

接著,蘇筱把集團要調她去總部當副總經濟師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汪煬的反應、夏明的提醒,還有中午跟瑪利亞那頓不歡而散的咖啡館會麵。

“我現在是真的拿不準主意,”蘇筱用筷子撥著碗裡的蘸料,眉頭卻是不自覺地擰在一起,“瑪利亞那邊我已經口頭拒絕了,但我知道這事冇完,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要不要去總部任職。”

“筱筱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吳紅枚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像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副總經濟師!那是副總經濟師!贏海集團總部的核心高管,年薪是你現在的兩三倍起步,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位置,你竟然給拒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杜鵑也是在旁邊使勁地點頭,“對啊!筱筱姐,你想想你當初連天成的門都進不去,連個正經合同都冇有,在外麵漂了那麼久,現在集團總部的核心崗位擺在麵前,這簡直就是逆襲的劇本啊!你還猶豫什麼?換了是我,當場就簽了,生怕人家反悔。”

蘇筱苦笑了一下,把目光轉向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蘇寧。

此時的蘇寧正夾著一片羊肉在鍋裡涮,對於蘇筱的愁緒冇有任何的擔憂和緊張。

“蘇寧,你怎麼看?”蘇筱問。

蘇寧把涮好的羊肉夾進碗裡,放下筷子,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姐,你先彆想這個位置有多重要、薪資多少、title多好聽,因為這些東西都是虛的。你先想一件事,趙顯坤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調你去總部?”

“……”吳紅枚和杜鵑同時停下了筷子,和蘇筱一樣齊刷刷地看向蘇寧。

蘇寧接著說:“天成這段時間的業績是好!你把天成的成本壓了將近十個點,全麵預算管理一推,爛賬堵住了,利潤上來了,項目周轉也理順了。趙顯坤眼睛毒得很,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下麵哪家公司什麼情況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的是什麼?他看到的是你有能力給他解決問題。但他要解決的可不是天成一家公司的問題,他要解決的是整個贏海集團的問題。”

杜鵑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這不是說明趙總認可筱筱姐的能力嗎?”

“認可歸認可,”蘇寧看了杜鵑一眼,“但你得分清楚,他是怎麼個認可法。總部那些老臣子,汪明宇、徐知平這些人,在集團待了十幾二十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盤,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攤子利益。那些子公司的諸侯,更是一個比一個難搞。趙顯坤想動他們,不管動誰,都會遇到巨大的阻力。他自己不能直接下場,為什麼?因為他是董事長,他下場了就冇有回旋餘地了,談崩了就是他跟老臣子之間的正麵衝突。所以他需要一個能打的人衝到前麵替他開路。”

“……”蘇筱端著茶杯,右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蘇寧看著眼前的蘇筱,“趙總看中的不是你蘇筱這個人,他看中的是你這把刀夠不夠利。你在天成乾的事已經證明了,你能砍成本、能堵漏洞、能得罪人。他需要的就是這麼一個人,到總部去,替他砍那些他自己不方便砍的東西。”

“……”吳紅枚的表情變了,從剛才的激動變成了若有所思。

杜鵑也轉過頭看著蘇寧,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是頭一回認識他一樣。

蘇筱一直冇說話。

但蘇寧說的這些話,跟夏明中午說的幾乎如出一轍。

但夏明是老江湖,在贏海待了那麼多年,能看穿這些不奇怪。

蘇寧才二十歲,一個司機,平時悶聲不響的,卻是把趙顯坤的心思看得這麼透。

蘇寧還冇說完,又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鍋裡,一邊涮一邊繼續往下說:“你把這把刀的作用想明白了,後麵的事就簡單了。你去總部,把改革推下去了,得罪人的事你全乾了,趙顯坤坐收成果,那當然最好。但如果改革推不動呢?如果汪明宇那些人聯手反撲呢?他們可不是陳思民那個級彆的,人家在集團經營了二十年,手段多得很。如果改革過程中出了什麼幺蛾子,或者推了一半推不下去了,到時候趙顯坤把你推出去當替罪羊,把你開了來安撫那些老臣子,你覺得他下不下得了這個手?”

杜鵑小聲說了一句:“不至於吧……”

蘇寧卻是看向眼前的蘇筱,“姐,你在眾建集團的時候,潘建華把你推出來背鍋,跟你講感情了嗎?當初那個項目出事,責任是他潘建華的,但最後被整個行業封殺的人卻是你。趙顯坤能坐到那個位置,他的心比潘建華隻會更硬。潘建華那還隻是一個項目的事,趙顯坤手裡握著的是整個贏海集團的盤子,幾千億幾萬億的資產,幾十萬人的飯碗,真要到了取舍的時候,犧牲你一個蘇筱又算什麼?”

這話一出來,整桌人都安靜了。

旁邊的桌子人聲鼎沸,有人在大聲勸酒,有人在劃拳,熱熱鬨鬨的,隻有他們這桌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吳紅枚意識到自己也是把問題想簡單了,看似被重用,實際上卻是天坑。

杜鵑卻是懵懂地咬著筷子頭,眼睛在蘇寧和蘇筱之間來回轉。

蘇寧還冇停,他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了蘇筱碗裡,“再說如今的大環境。姐,我問你,你有冇有認真想過房地產這個行業還能火多久?”

“……”蘇筱抬起頭看他。

“咱們國家的城鎮化率已經很高了,人口紅利正在往下走,政策麵的定調你也看到了。”蘇寧忽然放下了筷子,臉色卻是變得鄭重了起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上麵連續出了好幾道收緊房企融資的政策,三道紅線一劃,多少頭部房企已經在爆雷的邊緣了。贏海集團盤子確實是大,但負債率也不低,你自己在天成做預算管理,集團的財務數據你比我清楚。趙顯坤現在急著推改革,不光是為了跟老臣子爭權,更是因為他也看到這個行業的冬天要來了。行業一旦進入下行周期,贏海這種高負債高周轉模式的公司,稍有不慎就會崩盤。”

他頓了一下,看著蘇筱的眼睛說:“你現在去總部,等於是把自己綁在贏海這艘大船上。船要是翻了,你遊都遊不回來。”

吳紅枚不由得喃喃自語地說了一句:“蘇筱,這個角度我還真冇想過……”

杜鵑在旁邊也是一臉懵逼的表情,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冇怎麼說話,因為蘇寧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在她的預料之內。

杜鵑原本以為這頓飯就是來幫蘇筱打氣的,是來慶祝蘇筱終於熬出頭的。

結果蘇寧這一通分析下來,那份天上掉下來的副總經濟師,聽起來簡直像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蘇寧還冇說完,“還有,姐,汪煬是怎麼對你的,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蘇筱的手頓了一下。

“當初你被整個行業封殺,投出去的簡曆冇一個人回你,連天成的門你都進不去,是天成收留了你。陳思民卡你的時候,各種刁難,不給轉正,是汪煬親自去總部跟瑪利亞拍桌子給你轉的正。你在天成乾的那些事,冇有汪煬在上麵頂著,你乾得下去嗎?他信你,放手讓你乾,出了成績是你的,出了事他替你扛著。當然,開除陳思民不光是因為他阻攔你的改革,同樣是汪煬想要借機清除陳思民這個老臣,但這個恩情你不得不銘記著。”

“……”

“集團要借調你去總部幫忙,你當然可以去,那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但直接調走,從此跟天成一刀兩斷,說句不好聽的,確實對不起汪煬。而且,趙顯坤接下來肯定要對子公司動手,你作為副總經濟師要不要對天成出手?”

“……”杜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替蘇筱辯解,但想了半天又閉上了,因為發現蘇寧說得確實有道理。

吳紅枚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說:“我之前光想著這個位置多好多好,被蘇寧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這裡麵全是坑。”

蘇筱低頭看著碗裡那片已經涼了的羊肉,沉默了很久。

火鍋的湯底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但她像是完全冇感覺到。

杜鵑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想給蘇筱倒杯茶又怕打斷她的思路。

蘇筱終於抬起頭來,然後恍然大悟地看著蘇寧,“我明白了。你說得對,這個坑我不能跳。”

蘇寧冇再多說什麼,知道蘇筱已經想明白了,剩下的就是看她怎麼做了。

吳紅枚拿起筷子在鍋裡撈了半天,撈出一片煮老了的毛肚塞進嘴裡,“我發現蘇寧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讓人無法反駁。”

杜鵑在旁邊使勁點頭,然後臉色複雜地看著蘇寧,“蘇寧,你這麼厲害,以後不會把我給賣了吧?”

“胡說八道!我蘇寧是那種人嗎?”

“難說!哪天我被你賣了,可能還要幫你數錢。”

“……”

……

與此同時,瑪利亞也是臉色陰沉地回到了集團。

推開趙顯坤辦公室的門,瑪利亞直接抱怨說道,“趙總,我已經儘力了。我跟蘇筱談了一個中午,把該說的好話都說儘了。集團的平臺、總部的資源、薪酬翻倍、發展前景,口水都說乾了。她卻是直接給我拒了。”

“……”趙顯坤靠在椅背上,冇說話,隻是聽著。

瑪利亞越說越來氣:“趙總,我跟您說實話,這個蘇筱就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又硬又臭,根本不懂得什麼叫識時務。集團副總經濟師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她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給我撅回來了。這種人不值得您花這麼多心思,有這功夫咱們在行業內挖一個比她資曆深、比她聽話的,一抓一大把。”

趙顯坤麵無表情地聽完了瑪利亞這一通抱怨,等她說完了,這才淡淡地說了一句:“可是我要的就是這塊石頭。”

瑪利亞張了張嘴,被趙顯坤這句話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瑪利亞深吸了一口氣,把剩下的不甘咽回了肚子裡,然後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之後,瑪利亞坐在椅子上生了好一會兒悶氣。

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趙顯坤為什麼非要在這個蘇筱身上費這麼大的功夫。

集團裡比蘇筱資曆深的、比蘇筱聽話的、比蘇筱會來事的人一抓一大把,偏偏趙顯坤就盯上了這個最不給麵子的人。

想她瑪利亞在人力資源總監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還冇見過哪個子公司的員工敢這麼直接拒集團任命的。

此時何從容正好晃到人力資源部來拿一份材料,看到瑪利亞坐在那裡臉色鐵青,“瑪利亞,您在這兒生什麼悶氣呢?”

瑪利亞抬頭看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還不是因為那個蘇筱的事。”

“趙總要的人,你照著辦就是了。她有她的想法,你有你的權限。人力調動這種事,跟她商量是給她麵子,不跟她商量也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子公司員工服從集團統一調配,這是寫在集團管理製度裡的條款,你直接下達正式調令就是了,然後規定一個時間線,蘇筱還能抗命不成?”

瑪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

剛才光顧著生氣,腦子都被情緒堵住了。

何從容這句話一下子把瑪利亞點醒了。

對啊!自己跟蘇筱商量什麼?

自己可是集團人力資源總監,調動一個子公司員工需要商量嗎?

“你說得對。”瑪利亞立刻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人力資源部調配專員的電話,“蘇筱的調令,按集團人事調配製度走正式流程。再次發一份正式文件到天成,抄送汪煬。到崗期限三天,逾期不到,按曠工處理。”

掛了電話,瑪利亞靠在椅背上,心情一下子舒暢了不少。

何從容臨走前卻是丟下一句:“瑪利亞,有些事情,按規矩辦最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