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法院傳票送到贏海集團總部。

收發室的小姑娘拿著那個蓋了紅章的法院快遞信封,看到上麵寫著“贏海集團人力資源部瑪利亞(收)”,趕緊一路小跑著把信封送到了人力資源部交給了瑪利亞。

瑪利亞隨手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文件掃了一眼。

就一眼,整個人便是如喪考妣,手裡的咖啡都撒了。

旁邊站著的專員嚇了一跳,趕緊抽了張紙巾幫她擦。

瑪利亞卻是一把把人推開,“你們都出去。”

幾個專員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多問,趕緊退出了辦公室,把門帶上了。

瑪利亞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重新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起訴書。

原告是廣廈地產有限公司,第一被告是她本人,第二被告是贏海集團。

案由寫得清清楚楚:名譽侵權、商業誹謗、不正當競爭。

瑪利亞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怎麼應對官司,而是想不通。

她花了大價錢請的是業內頂尖的黑客,對方收錢的時候跟她拍著胸脯保證過,用的是多層境外服務器跳轉,ip經過至少六層代理,發帖的終端設備全是虛擬的,追蹤難度堪比大海撈針,國內冇有任何一家公司的技術團隊能破得了。

她當時還覺得這筆錢花得值,覺得蘇筱一個剛起步的小公司,就算看到帖子氣得跳腳也隻能吃啞巴虧,因為根本找不到證據。

可現在呢?起訴書附件裡列出的證據清單讓她徹底傻了眼。

原始ip地址、設備指紋、操作日誌、發帖時間線,每一條都精準到秒,精準到具體的設備編號,連她用的那臺辦公電腦的mac地址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個發帖賬號綁定的手機號,直接就是她本人的私人號碼。

瑪利亞盯著那串熟悉的手機號碼,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瑪利亞怎麼也想不明白,廣廈那個連網絡部都隻有三個人的小公司,是怎麼把她請的頂尖黑客都破不了的防護給撕開的。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因為眼下有更要命的事等著她。

瑪利亞還冇來得及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桌上的座機就響了。

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董事長辦公室。

瑪利亞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電話那頭唐寧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瑪利亞,趙總讓你馬上來他辦公室一趟。”

“……”瑪利亞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幾秒才站起來。

……

等到瑪利亞走進趙顯坤辦公室的時候,趙顯坤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瑪利亞站在辦公桌前麵,心裡卻是忐忑不安,“趙總。”

趙顯坤冇有轉身,隻是拿起桌上那份起訴書的複印件,頭也不回地扔在了她麵前。

紙張嘩啦一聲散在桌麵上,有幾頁滑到了瑪利亞手邊。

“瑪利亞,你自己看看你乾的好事。”

瑪利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顯坤轉過身來,看著她,“我問你,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瑪利亞往後退了半步,“趙總,這是蘇筱在誣陷我。她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是偽造的,她就是看贏海不順眼,想借著廣廈的勢頭搞臭我們。我跟您保證,這件事跟我冇有任何關係,我完全不知情……”

“你不知情?”趙顯坤打斷了她,“你不知情,為什麼你辦公電腦的mac地址會出現在發帖設備的日誌裡?”

“……”瑪利亞的嘴巴張著。

“你不知情,為什麼發帖賬號綁的是你的私人手機號?”

“……”瑪利亞依舊是無言以對。

“你不知情,為什麼所有操作時間都集中在你晚上加班的時間段?”

瑪利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趙顯坤在叫她來之前,已經把那份起訴書的附件從頭到尾看完了。

趙顯坤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看著瑪利亞,“你請的那個黑客,花了多少錢?”

瑪利亞的臉徹底難看了起來,想要狡辯,但對上趙顯坤那雙眼睛,知道再撒謊已經冇有意義了。

趙顯坤冇有等她回答,接著說:“你在我手底下乾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忍你。你卡蘇筱的入職合同,說她不符合集團用人標準,我當時冇有追究,因為汪煬幫你把屁股擦了。你拿集團的用人標準當擋箭牌,排擠你看不慣的人,把人力資源部搞成了你自己的小王國,我也忍了。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瑪利亞站在辦公桌前,知道趙顯坤這是想借題發揮了。

趙顯坤說,“瑪利亞,我之所以不動你,是因為你在人力資源這個位置上雖然毛病多,但至少業務上冇出過大的紕漏,集團的日常人事工作一直都能正常運行,但你這次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我能容忍的底線。雇黑客,發黑帖,捏造事實抹黑一個離職員工的個人聲譽,還把整個贏海集團拖進了官司。廣廈起訴的是你個人,但第二被告寫的誰?贏海集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整個集團的聲譽被你一個人綁上了被告席。你讓我怎麼忍?”

瑪利亞的眼眶紅了,“趙總,我知道我這次做錯了,我承認那些帖子是我找人發的,我隻是一時衝動,我糊塗了。可我在贏海乾了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贏海集團人力資源部從裡到外,哪一項製度不是我熬夜加班搞出來的?哪一個年度的薪酬方案不是我盯著數據一版一版改出來的?我不求您完全原諒我,我隻求您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我可以親自去找蘇筱道歉,不管她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賠償金我一個人出,一分錢都不用公司承擔。我去跟她談庭外和解,讓她把贏海從被告裡撤出去。您給我一個機會,行嗎?”

趙顯坤看著她,“瑪利亞,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真以為去找蘇筱道歉,她就會撤訴嗎?你把法院傳票當什麼了?你把廣廈的法務團隊當什麼了?”

“……”瑪利亞張了張嘴。

“蘇筱這個人我比你了解。”趙顯坤說,“她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不會留餘地。你當初卡她合同的時候她忍了,你處處針對她,她也忍了,但這次你動了她的底線。你覺得你去找她哭一場,她就跟你握手言和?你太不了解你的對手了。”

瑪利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

趙顯坤冇有給她機會,“今天下班之前,你的辭職信交到人力資源部。寫得體麵一點,我給你留最後一點麵子。”

趙顯坤說完這句話,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文件。

瑪利亞站在辦公室裡,渾身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

瑪利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董事長辦公室的。

再次走到人力資源部門口,推開門,裡麵幾個專員正在工位上埋頭乾活。

看到瑪利亞進來,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好奇和小心翼翼。

瑪利亞冇有看任何人的眼神,徑直走進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然後坐到辦公椅上,打開電腦,盯著空白的文檔界麵發了很久的呆。

辭職信,體麵一點,趙顯坤說給她留最後一點麵子。

可她怎麼才能寫得體麵?怎麼寫都體麵不了。

法院傳票在桌上擱著,起訴書上的案由寫得清清楚楚,她瑪利亞是第一被告,贏海集團是第二被告。

她請黑客發黑帖的事已經被查了個底朝天,原始ip地址、設備指紋、手機號,證據鏈條比她經手的任何一份人事檔案都要完整。

哪怕寫的辭職信再體麵又有什麼用?

這件事情已經在整個行業內都傳開了,離開了贏海集團真的就是永無出頭之日。

……

等到瑪利亞交了辭職信,並且離開了贏海集團之後,趙顯坤就把夏明叫到了辦公室。

趙顯坤把廣廈起訴贏海的起訴書複印件放在夏明麵前,“你看看,瑪利亞和贏海集團被告了。”

夏明拿起起訴書掃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冇急著說話。

趙顯坤靠在椅背上,“瑪利亞我已經處理了,辭職信在我桌上。但蘇筱那邊告的是瑪利亞和贏海。瑪利亞走了,贏海還在被告席上。這個官司不管最後怎麼判,隻要贏海的名字掛在法院公告上一天,對集團的聲譽就是一天的損害。”

夏明說:“趙總,您找我來,是要我去跟蘇筱談談?”

“對。”趙顯坤說,“你跟蘇筱打過交道,在天科和天成合作的時候也算有幾分交情。你去幫我跑一趟,問問她,什麼條件才肯撤訴。”

夏明看著趙顯坤那副表情,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能把趙顯坤逼到這個份上的人,這些年來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上一個讓趙顯坤這麼煩躁的是天科的內審危機,再上一個是在董事會上跟他拍了桌子的汪明宇。

現在卻是因為一個叫蘇筱的女人,離開贏海不到半年,反手就把贏海告上了法庭。

夏明說:“趙總,我先給您打個預防針,蘇筱這個人您是知道的。她既然起訴了,就不會輕易撤訴。條件應該不會太低。”

趙顯坤說:“你儘管去談,隻要她的條件在合理範圍內,我都可以考慮。贏海不能因為一個瑪利亞的蠢事把自己搭進去。你去比我去合適,你跟她有交情,很多話你說得出口,我說不出口。”

夏明冇有推辭,應了下來。

……

當天下午夏明就給蘇筱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夏明就說:“蘇總,最近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

蘇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夏主任,你現在可是贏海的紅人,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吃飯了?不會是趙顯坤讓你來的吧?”

夏明說:“你猜對了。趙總讓我來當說客。怎麼樣,賞不賞臉?”

蘇筱說:“好啊!我請你。廣廈公寓一樓咖啡廳。”

夏明說:“行,那我現在就過去。”

……

很快,夏明和蘇筱兩個人在廣廈公寓一樓的咖啡廳碰了麵。

夏明坐下來之後環顧了一圈四周,說了一句:“你能把爛尾樓改造成這樣,其實我一點都不意外。”

蘇筱給他倒了一杯茶,“夏主任,咱們說正事吧。趙顯坤讓你來的?”

夏明也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瑪利亞已經辭職了,趙總親自處理的。這個誠意你收到了吧?”

蘇筱說:“然後呢?”

夏明說:“但現在的問題是,贏海還掛在被告席上。集團的名譽損失是一方麵,更頭疼的是市場監管局那邊已經立案調查了,行業壟斷和霸淩這個帽子太大了,贏海背不起。蘇筱,你開個條件,什麼情況下才可以撤訴?畢竟瑪利亞已經為她的愚蠢買了單。”

蘇筱端著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夏明的眼睛。

夏明是她敬重的人,在天科和天成合作的時候幫過她不少忙,群星廣場的事也是他陪著她一起跑下來的,這份交情她認。

甚至還對夏明產生了一些情愫,隻是一直都隱藏在自己的心底。

但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

瑪利亞是瑪利亞,贏海是贏海。

一個瑪利亞辭職就想把所有事情翻篇,那也太便宜贏海了。

蘇筱放下咖啡杯,“夏明,既然你親自來了,我也跟你說實話。瑪利亞辭職是她個人的事,她犯了法自然要付出代價。但贏海作為她的雇主,管理失察、縱容高管惡意抹黑競爭對手,這個責任不能一句‘她已經辭職了’就一筆勾銷。”

夏明說:“你說得對。所以趙總讓我來跟你談,條件隨你開。”

蘇筱說:“我可以撤訴,但我有條件。贏海在蘇州有兩個項目,一個是吳中那塊地,一個是相城那棟停工的公寓樓,都是當年拿地之後資金鏈跟不上擱置的,聽說到現在還冇處置。”

夏明點了點頭,“我知道那兩個項目。”

蘇筱說:“這兩個爛尾項目,以市場評估價的七折轉讓給廣廈,我來接手改造。這個條件不算過分。我不白拿,隻是價格要合理。這兩個項目在贏海手裡是包袱,在我手裡能變成廣廈的下一個標杆。”

夏明聽完,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

吳中和相城那兩個項目他知道,確實是贏海的包袱。

當年拿地的時候市場火熱,溢價率不低,後來政策收緊,資金鏈吃緊,項目就擱置了。

這兩年趙顯坤一直想處置掉,但市場行情不好,掛了兩次牌都冇找到合適的接手方。

蘇筱這個條件,聽起來是條件,實際上是在幫贏海解套。

隻不過七折這個價格,確實比趙顯坤的心理預期低了很多。

夏明說:“七折,這個價格我得回去跟趙總商量。我自己做不了主。”

蘇筱笑了笑,“你儘管商量,我不急。反正法院那邊已經立案了,開庭時間也排了,我不差這幾天。”

夏明被蘇筱這句話噎得苦笑了一下,“蘇筱,你這還不急?你這是在催我。”

蘇筱說:“我可冇催你。我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夏明搖了搖頭,“行,我現在就回去跟趙總彙報。你等我消息。”

……

當天下午,夏明就再次回到了贏海總部,把蘇筱的條件原原本本彙報給了趙顯坤。

趙顯坤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夏明說:“趙總,您笑什麼?”

趙顯坤說:“我笑我自己。當初留不住她,現在人家反過來跟我談條件了。”

“……”夏明冇接這句話。

趙顯坤靠在椅背上,“答應她。兩個項目都給她,七折就七折。”

夏明說:“趙總,您不再考慮考慮?七折確實比市場價低了很多。”

趙顯坤擺了擺手,“不用考慮了。能用一個瑪利亞換兩個爛尾項目的變現,這筆買賣不虧。而且這兩個項目擱在那裡一天就虧一天的錢,廣廈接了反而有可能把死水盤活。蘇筱這個人,離開贏海之後反而更厲害了,因為她現在不跟你玩職場規則了,她跟你玩市場規則。你玩職場規則,她是你手底下的員工,你可以用製度壓她。你玩市場規則,她是你的競爭對手,你壓不住她。”

夏明說:“那我明天就去回複她。”

趙顯坤說:“順便幫我帶句話。就說趙顯坤說的,歡迎她隨時回贏海,以合作夥伴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