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燃著銀絲炭火,香氣嫋嫋,將冬日的寒意隔絕在外。

他的母親佑儀公主,整個盛朝王朝最尊貴的女子,正微微傾身,眉眼間是他從小到大從未見過的溫柔繾綣。

唇角噙著的笑意軟得能化出水來,正小心翼翼地用銀匙舀起碗中溫熱的粥品,輕輕吹涼,再緩緩遞到身旁男子的唇邊。

那男子他從未見過。

一身月白色錦袍,身姿清雋挺拔,卻又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眉眼冷冽卻不失溫潤,正是沈驚寒。

他微微垂眸,順從地咽下公主遞來的粥,抬眼時,目光落在佑儀公主臉上,帶著獨有的柔和與珍視,那樣的眼神,是墨子玉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

就連母親看向自己時,都從未有過這般全然的溫柔與在意。

墨子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掀動的門簾緩緩垂落,隔絕了外麵的寒風,卻隔不開他心中翻湧的酸澀與恐慌。

在他心裡,母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端莊威嚴的,也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娘親。

他習慣了母親所有的關註都在自己身上,習慣了她的慈愛與嗬護,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另一個男子,占據母親所有的溫柔。

方才在府外街角,父親突然現身,麵色陰沉地拉住他,字字句句都在挑撥,說母親早已在京中另尋他人,要給他找個後爹,從此便不要他了。

墨子玉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他不信,拚了命地想反駁,可心底卻莫名竄起一絲恐慌,這才不顧一切衝回公主府,想要找母親問個清楚。

可現在,眼前的畫麵,比父親的任何言語都更有衝擊力。

母親竟然會親自給一個陌生男子喂飯,那樣小心翼翼的姿態,那樣眉眼含笑的溫柔,是他夢寐以求,卻從未得到過的。

佑儀公主直到此刻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猛地回頭,看見僵在原地、臉色慘白的兒子,手中的銀匙“當啷”一聲跌落在瓷碗裡,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暖閣內的靜謐。

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亂與無措,連忙起身朝墨子玉走去。

“玉兒?你怎麼回來了?怎麼不讓下人通報?”佑儀公主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伸手想去牽兒子的手,卻被墨子玉猛地後退一步,狠狠避開。

少年的眼睛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死死盯著母親,又帶著滿滿的戒備與敵意,掃向一旁的沈驚寒。

“他是誰?”墨子玉的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顫抖,“娘親,他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要給他喂飯?你從來冇有這樣對我過!”

他長到這麼大,早已過了需要人喂食的年紀,可看著母親對旁人那般細致溫柔,心底的委屈便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一種被奪走了最珍貴之物的恐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驚寒艱難撐起身體,他麵容清俊,雖帶著病氣,氣度卻沉穩從容。

他冇有上前,隻是對著墨子玉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有禮,冇有半分僭越,卻也不卑不亢:“小公子,在下沈驚寒。”

“我冇問你!”墨子玉猛地嘶吼一聲,少年的戾氣儘數爆發,他死死拉住佑儀公主的衣袖。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母親的衣袍上:“娘親,你告訴我,父親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要給我找後爹?你是不是不要玉兒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聲音哽咽,滿是無助。

佑儀公主看著兒子淚流滿麵的模樣,心瞬間揪緊,疼得無以複加。

她伸手想要擦去兒子臉上的淚水,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無儘的心疼:“傻孩子,胡說什麼呢?你是娘親唯一的兒子,是娘親的命,娘親怎麼會不要你?”

“那他呢!”墨子玉猛地指向沈驚寒。

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怒:“如果他隻是無關緊要的人,你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你從來冇有對我笑過那麼好看,從來冇有這麼小心翼翼地照顧我!娘親,你變了,你心裡冇有我了!”

直白的話語,戳得佑儀公主一時語塞,臉頰泛起一抹薄紅,既有被兒子撞破心事的窘迫,也有不知該如何解釋的為難。

她本想等沈驚寒身體好轉,再慢慢尋機會告訴兒子,慢慢讓他接受,卻冇想到,被突然回到京城的墨淩越挑撥,又被墨子玉撞了個正著,一切都亂了章法。

沈驚寒見佑儀公主為難,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帶著安撫之意:“小公子,我與公主是舊識,此番因為受傷,承蒙公主照拂,並無半分僭越之心。公主疼你入骨,你切不可聽信旁人挑撥,傷了她的心。”

“用不著你假惺惺!”墨子玉此刻滿心都是被背叛的憤怒,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他猛地抬手推開沈驚寒。

沈驚寒本就身體孱弱,受不住這一推,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忍不住彎腰輕咳起來,唇角甚至溢出一絲淡紅。

“驚寒!”佑儀公主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扶住他,滿眼都是急切與擔憂,連忙從袖中取出手帕,輕輕擦拭他唇角的痕跡,動作緊張又輕柔。

這一幕,徹底刺痛了墨子玉的眼睛。

那是母親第一次為了一個外人,對他流露出如此明顯的嚴厲與在意。

墨子玉怔怔地看著母親緊張嗬護沈驚寒的模樣,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慌在這一刻爆發到極致,他看著佑儀公主,眼淚流得更凶,聲音裡滿是絕望:“你為了他,凶我……娘親,你真的不要我了!”

話音落下,他猛地甩開母親的手,轉身就朝寢殿外跑去,小小的身影狼狽又決絕,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獸,連頭都冇有回。

“玉兒!”佑儀公主想去追,卻被身邊虛弱咳嗽的沈驚寒拉住。

“公主,彆追。”沈驚寒喘著氣。

聲音微弱卻清醒:“孩子現在正在氣頭上,又聽了旁人挑撥,你追上去,隻會讓他更加抵觸。先讓他冷靜片刻,此事急不得,終究要慢慢說開。”

佑儀公主停住腳步,看著兒子消失在廊儘頭的背影,心亂如麻,眼眶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