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暗號

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笑著端起搪瓷缸跟幾個工人碰了碰,語氣自然得聽不出半分異樣:

“真是名不虛傳,這羊肉嫩得,比我們天津衛館子的地道多了。今兒這趟可算冇白來。”

可若是湊近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涮肉的手腕,正以極細微的幅度輕輕發著抖。

又過了約莫半個鐘頭,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翻滾,明樓忽然耳廓微動,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服務員端菜的輕快步子,是慢悠悠、帶著分量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還有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的篤篤聲。

他夾菜的動作冇停,目光卻借著擦嘴的動作,輕飄飄往樓梯口掃了過去。

當先走下來的是個白白胖胖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一身料子極好的中山裝穿得鬆鬆垮垮,

臉上帶著股漫不經心的笑意,胳膊大大咧咧的摟著身邊女人的腰。

那女人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身段婀娜,皮膚白得晃眼,長發鬆鬆挽著,眉眼清亮,跟著胖子並肩往下走,神態從容得很。

這副做派,明樓在民國時期的租界飯店裡見得多了,

可眼下是什麼年代?

大街上連布拉吉都算講究,有人敢穿著旗袍、被男人摟著腰,大搖大擺在國營飯館裡招搖過市?

太反常了。

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跟在這兩人身後半步的,正是他盯了五天的目標

陸川。

陸川微微低著頭,姿態恭謹,既不超前也不落後,完全是下屬跟著上級的分寸。

明樓的呼吸都頓了半拍。

陸川是什麼人?

市公安局副局長,分管治安戶籍,手握實權的正處級乾部,在四九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能讓他擺出這種姿態跟在身後,這對年輕男女的身份得有多高?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腦子裡卻飛速檢索著京城所有層級相當的年輕子弟。

軍界、政界、商界,凡是夠分量的,他幾乎都有印象,可翻來覆去,竟找不到一個能和眼前這胖子對上號的。

女人也一樣,這般容貌氣質,若是哪個高乾家的子女,他不可能毫無耳聞。

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卻有著遠高於市局副局長的地位,還藏在東來順這種地方密會……

明樓捏著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這潭水,遠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太多、太多了。

胖子二人下樓的動靜,也落在了大廳不少食客眼裡。

銅鍋的熱氣還在咕嘟翻滾,幾個年輕工人剛好奇地抬起頭,眼神剛粘到那身旗袍和胖子招搖的動作上,

就被同桌的長輩狠狠拽了下胳膊,壓低的聲音帶著嗬斥:

“低頭吃你的飯,亂看什麼!”

那些經曆過舊時代、見過世麵的老北京,隻掃了一眼,那塵封許久的記憶再次浮現心頭,

心裡有數。

能在東來順占著二樓包房,敢這副做派招搖過市,還能安安穩穩活著,站在這兒的,絕不是普通人家。

這年頭成分卡得嚴,敢這麼出格還冇人管,背景深不可測,多看一眼都可能沾惹上麻煩。

大廳裡原本熱鬨的說笑聲,不自覺就低了幾分。

人人都低著頭扒飯、涮肉,頂多借著夾菜的功夫,用餘光飛快瞟一下,冇人敢正大光明地打量。

龐大海摟著白玲的腰,剛下到樓梯轉角,眼皮都冇抬,就精準鎖定了明樓。

不是他眼神有多好,而是明樓此時身後一米處,就站著個穿白大褂的服務員。

小夥子雙手背在身後,見樓梯口有了動靜,便不緊不慢地把胳膊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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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攥著根三十公分長的細木棍,頂端釘著塊算盤大小的木牌,牌麵上用紅顏料畫了個清清楚楚的向下箭頭,正正指在明樓頭頂的位置。

他就那麼堂而皇之地舉著,既不躲也不藏,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像舉著個再普通不過的菜單牌。

同桌的”三個紡織工”依舊低頭吃涮肉,仿佛什麼都冇看到。

明樓此時處在滿心驚恐,被自己的猜測嚇到,更是全副心神都係在樓梯口那三人身上,腦子裡飛速盤著線索,壓根冇察覺自己頭頂正懸著個“指路牌”。

龐大海剛下到樓梯轉角,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就精準接住了這個信號。

他心裡嗤笑一聲,差點冇繃住臉。

老王也是有意思,底下人原本的計劃更損,打算在木牌上直接寫“明樓在此”四個大字,

還是老王攔了一手,說都是同誌,彆太打擊人,才改成了個箭頭意思意思。

合著這位明大科長費儘心機跟蹤陸川,喬裝打扮混進東來順,還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

殊不知人剛踏進門,位置就被標得明明白白,連名字都差點給掛頭頂上。

他麵上半點不露,甚至冇往明樓那邊多瞟一眼,依舊摟著白玲的腰慢悠悠往下走,嘴裡還笑著念叨:

“下午去百貨大樓轉轉,給你買上次說的那塊雪花膏。”

語氣隨意得跟尋常出來下飯館的情侶冇兩樣。

服務員見他目光掃過,知道信號送到了,手腕一翻,就把木牌麻利地藏回了身後,轉身端起旁邊桌上的空盤子,若無其事地往廚房方向去了,從頭到尾冇引起任何人註意。

明樓此刻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裡。

走到樓梯口,龐大海忽然鬆開了摟著白玲的手,回頭衝陸川遞了個眼色,往旁邊側了側身。

兩人看似是避開人流說話,腳步不偏不倚,剛好停在了明樓身後的柱子旁,

距離近得連呼吸聲都能隱約聽見。

明樓心裡猛地一沉。

被發現了?

他握著筷子的手瞬間繃緊,頭埋得更低了些,裝作專心致誌涮羊肉的樣子,

耳朵卻豎到了極致,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旁邊三個紡織工正聊得興起,銅鍋咕嘟咕嘟冒著泡,人聲混著湯沸聲,恰好蓋住了這邊的低語,反倒讓他能聽得更清楚。

“老陸,戶籍那邊的事盯緊點,彆出岔子。”

龐大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勁兒,

“下周接頭的人過來,規矩照舊,先對暗號再辦事,彆什麼阿貓阿狗都往裡放。”

陸川恭聲應道: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當了。”

明樓心裡暗道一聲果然。

陸川果然和這胖子是一夥的,戶籍口子就是他們安插人手的通道。

他屏住呼吸,等著聽下文

暗號是什麼,接頭時間、地點,這些都是關鍵線索。

就聽胖子慢悠悠地開口:

“記住了,見麵對方先說‘天王蓋地虎’。”

明樓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

天王蓋地虎?

這不是幾年前那本剿匪小說裡的經典暗號嗎?

下一句鐵定是“寶塔鎮河妖”。

這組織也太不講究了,用這麼家喻戶曉的暗號,生怕彆人不知道?

他心裡剛吐槽完,就聽見胖子頓了頓,語氣鄭重地補了下半句:

“你就對‘小雞燉蘑菇’。聽清楚了?

一個字都不能錯。”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