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金鱗初成
李琚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秦瓊能帶虎狼之師,但寒門出身,鎮不住這些洛陽高門的驕子。
羅士信更不用提,他帶兵靠的是殺氣和凶悍,放在這群世家子弟身上,隻怕越壓越反。
需要一個門第足夠高、本身又有治軍之能的人。
“來人。”
門外親衛應聲而入。
“傳宇文承基,現在。”
宇文承基來得很快。
他進堂時,身上還穿著值夜的輕甲。
入堂後他先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行了一禮:“姑父深夜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李琚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邙山一戰,越王親軍潰了,但剩了三千人。我看了名冊,多是洛陽士族子弟,騎射底子不差,缺的是軍紀和死戰之誌。寒門將領壓不住他們,我思來想去——”
他停了一下,看著宇文承基的眼睛:“你出身高門,又掌驍果衛多年,治軍嚴謹。這三千人,我想交給你統轄整訓。你可敢擔統領之責?”
宇文承基的呼吸微微頓了一瞬。
心頭有一瞬間的震動——三千人,儘數交付,這幾乎是把自己嫡係兵力的四分之一交到了他手上。
但他冇有立刻表露欣喜,隻是沉吟了片刻。
“姑父若是隻打算讓他們守城巡防,尋常將領足矣。”他抬起頭,“但若要想物儘其用、化弱為強,侄兒倒是有一個想法。”
“說。”
“侄兒請將這三千人,儘數練成重甲具裝騎兵。”
李琚的眉頭動了一下。
“重甲騎兵,甲胄、戰馬、器械,耗資極巨。如今洛陽被圍,府庫吃緊,三千重騎,我養不起。”
“姑父不需要出一錢、不耗一甲、不費一馬。”宇文承基語速比方才快了些,“這三千人,全是洛陽頂級世家子弟。自幼騎射,人人有馬。”
“各家私廄中藏著名馬良駒,甲胄也多是明光鎧、魚鱗甲,品級甚至高於官造。他們缺的不是裝備,是軍紀、是榮譽、是死戰之誌。”
李琚看著他,瞬間沉默了。
宇文承基繼續道:“士族子弟,最惜名、最重功、最恥敗。邙山一戰他們已經丟了一次臉,如今最想要的,是掙回來。”
“姑父隻需給他們建功立業的資格、沙場揚名的機會。侄兒以門第壓之、以軍紀束之、以榮辱激之。三千人自備良馬重甲,朝廷隻出編製、名分、榮耀。一分錢不用花,便可白得三千天下頂級重騎。”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好。”李琚終於開口,“這三千人,由你獨立整訓,專練重甲結陣、正麵衝陣。編製獨立,直屬帥府。你全權統轄,不必經過諸將調遣。”
宇文承基猛地站起來,單膝跪地:“侄兒絕不負姑父所托!”
次日,城外獨立大營開營。
三千世家子弟被集中到營中時,有人還在嘀咕,有人臉上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
但當宇文承基穿著全套甲胄站在點將臺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時,下麵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你們都是高門子弟,從小被人捧著長大。邙山一戰,跑得比誰都快。但我要告訴你們一句話——今日洛陽城中的百姓,正指著你們的脊梁骨罵‘世家子,不堪用’。你們想一輩子背著這個名聲?”
臺下鴉雀無聲。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了頭。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進了這個營,冇有世家子,隻有士卒。受不了的,現在可以走。留下的,從今日起,令行禁止,軍法無情。”
冇有人走。
宇文承基的治軍嚴而有禮,不像秦瓊那般鐵血,也不像羅士信那般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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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是一套世家子弟能聽懂的語言——體麵、榮譽、門楣、功名。
犯了錯,不用杖責,而是罰你當著同袍的麵自述其過;立了功,當場記名通報,文書傳回各家府邸。
出身高門的士卒在同階高門的統領麵前,不敢放肆。
再加上邙山的潰敗之恥尚在眼前,建功立業的希望在身後,短短數日,營中風氣便徹底改變。
昔日散漫的紈絝子們,開始真正操練起來。
隊列、結陣、騎射、衝鋒,每日從晨光練到暮色,無人偷懶、無人懈怠。
整訓數日,軍紀肅然。
三千重甲士卒列陣如山,甲杖鮮明。
全軍齊聲嘶吼,聲震曠野:
“誓死追隨宇文將軍!誓死捍衛東都!”
軍心徹底收攏,無一人抵觸、無一人懈怠。
校場,閱兵。
李琚親自來了。
他身後跟著魏徵、李百藥、孔德紹、劉孝孫、杜正玄等文官,李孝常、李秀寧等武將也悉數到場。
數千人分列校場兩側,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正在列陣的銅色光芒上。
三千人,全員披掛明光重甲。
胸背圓護鏡麵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腰腹腿臂上層層疊扣的魚鱗甲片反射出一片金鱗似的碎光。
人人高頭大馬,鞍韉統一,陣列方正,氣息沉凝。
風從校場上吹過,卷起一片細微的甲片碰撞聲,像是萬千鱗甲在呼吸。
在場諸將無不動容。
李琚登上點將臺,目光從陣列的頭掃到尾。
三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鐵甲之下,是屏住的呼吸和緊繃的脊背。
“爾等身披明光鱗甲,日光之下金鱗層層,燦若鎏金。往日蒙邙山之羞,今日淬重甲之刃。潛龍在淵,礪鱗而出。今日起,此營定名——金鱗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猛地拔高:
“金鱗者,非池中之物!爾等出身士族、身負良技、手握精甲名馬,生來便異於尋常士卒!昔日邙山潰走,非爾等無勇,乃無統、無訓、無必死之心!今日入我金鱗衛,舊恥儘雪、舊過儘消!”
他的聲音在校場上回蕩,像是鐵錘敲在鐵砧上,一聲接一聲:
“自今日起,甲在身、馬在蹄、刃在手、誌在沙場!不做深宮紈絝,不做城中虛衛!他日臨陣,重甲推進、踏碎賊鋒!進,則破陣擒敵;退,則以身衛洛!金鱗一出,萬軍辟易!”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麵正在風中舒展開來的戰旗——玄底金紋,旗麵上繡著層疊的鎏金鱗甲紋樣,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爾等可願為國死戰、隨我定鼎中原?!”
三千金甲騎士同時拔刀,刀身出鞘的聲響彙聚成一片沉厚的轟鳴。
刀背齊齊叩擊胸前甲片,金鐵交鳴聲如潮水般滾過校場。
“金鱗誓死死戰!”
“不負國公!”
“不負此身重甲!”
聲震百裡,連城牆上的守軍都忍不住回頭張望。
宇文承基踏步出列,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接過那麵玄底金鱗戰旗。
“末將宇文承基,領金鱗衛三千重甲騎!自此,旗在陣在,旗落人亡!但凡賊寇當前,金鱗必為全軍先鋒,踏碎一切來敵!”
李琚將旗遞到他手中,親自扶起他。
長風從北麵邙山方向吹來,卷起漫天塵土,也將那麵金鱗大旗吹得獵獵翻卷。
旗麵上的鱗甲紋樣在風中像活過來一般,層層疊疊地湧動,在日光下泛著流動的金光。
三千重甲騎列陣於旗下,鐵甲如鱗,馬步森嚴。
長風獵獵,金鱗如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