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廠子裡人心惶惶。
不少同做搬運的鄉下工友接連收到辭退通知,隻能打包行李另謀生路。
好在父親正值壯年,身強體健,廠區的倉儲搬運工作更是缺不了人手。
他僥幸留在清退名單之外,躲過了這第一輪失業浪潮。
對於這樣一個家庭而言,無疑是一件幸運的、值得高興的大事,一家三口下館子慶祝,算是吳語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刻。
可誰又能想到,這短暫的安穩,僅僅是曇花一現。
一九九二年,吳語四歲。
上幼兒園?
不存在的。
冇這個錢。
隨著安鋼廠經營一年不如一年,有時候連在編正式工的工資都發不下來,更何況臨時工。
有道是:人窮誌短。
家裡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時常揭不開鍋,柴米油鹽都要反複算計。
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中,爭吵,就成了常態,摔鍋砸碗更是家常便飯。
吳語受不住驚嚇,常常放聲大哭。
可他的哭聲並不能平息父母的怒氣,反倒會激化煩躁情緒。
他等不來安撫,而是一句句厲聲責罵,甚至落下巴掌,扇在小小的、稚嫩的臉龐。
再往後,母親不得不整日外出打零工補貼家用。
冇人照看孩子,就把吳語獨自反鎖在家中,桌子上留塊冷饃饃、剩菜根充饑,隨口拜托左鄰右舍的大娘們有空了留意兩眼。
同年,總設計師發表南巡講話。
自此以後,國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加快了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步伐,極大解放了思想,促使民營經濟蓬勃發展。
當然了,這些東西底層老百姓們不懂。
更冇工夫去了解為什麼,有什麼作用。
可影響卻是顯而易見地:廠裡為減輕虧損負擔,第二次大規模削減外包、臨時崗位,所有調整優先保障在編正式工的薪資福利。
如吳語父親這類臨時工、季節工,被大批量裁撤。
萬幸的是,畢竟年輕。
斷斷續續,還有活乾。
就這樣,一家人依舊陷在朝不保夕的困頓裡。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熬呀熬、熬呀熬,冇有一丁點盼頭,看不到一絲未來的曙光。
一九九五年,吳語七歲。
他喜歡上學,打心眼兒裡喜歡。
學校裡有敞亮乾淨的教室,有耐心溫和的老師,有成群結伴、嬉笑打鬨的同齡夥伴。
在這裡,冇有摔打喝罵,冇有昏暗的憋悶,冇有父母的爭吵,冇有小心翼翼的惶恐。
年齡雖小,卻也分得清好賴。
因而格外貪戀校園裡的安寧,把認真讀書當作唯一安穩清淨的天地,更是枯燥、貧瘠、窘迫生活裡唯一的快樂源泉。
這一年,新版《勞動法》落地。
從法律層麵,廢除了舊用工模式的身份差異,全國企業統一規範勞動關係,國企全麵清退所有計劃外用工。
政策明確要求:企業裁員優先清退無編製、無合同的零散臨時工;鋼廠、機械廠不再對外招錄個人搬運工。
自此以後,所有零散重活,全部外包給第三方勞務公司。
而這記政策重拳,直接夯碎了吳語家裡僅存的微薄生計。
父親常年賴以糊口的廠區搬運、裝卸活被斬斷,再也冇了可以隨叫隨到、乾完日結的工作。
冇有專業技術、冇有編製、冇有任何勞保保障,前半輩子靠蠻力吃飯,一夕之間無事可做。
如果說過去幾年隻是收入不穩,如今則是徹底斷了進項。
倒也不是真的冇有體力活可做,隻是市麵上的所有穩定工作,都被勞務公司壟斷。
想要加入,隻能掛靠中介,不僅工錢被層層克扣,還失去了從前隨乾隨結的便利。
而吳語父親那性格...
本就散漫,缺乏韌勁,遇事耐不住委屈、不肯低頭隱忍。
說白了,骨子裡好麵子,心氣又狹隘。
硬要用一句話概括:受不了那個鳥氣。
總之,家裡的日子瞬間崩盤。
父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在失業的挫敗與生計的重壓下選擇擺爛,兜裡有點兒錢就喝個閒酒、吃個閒飯。
母親的微薄收入根本不可能撐起一家三口的開銷,柴米油鹽、學費、雜費層層壓頂。
家中的爭吵從日常瑣碎,變成了無緣由的絕望爆發。
貧窮、負債、無望,死死纏裹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年僅七歲的吳語,早早練就了看人臉色、冷暖自知的懂事。
他在學校乖巧聽話,裝作和彆的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回到家沉默寡言,縮在角落裡做作業,生怕自己鬨出動靜,又點燃父母的怒火。
人生第一次,清晰讀懂了:
在校是人間煙火、明媚童真;在家是泥濘深淵、滿目荒蕪。
一九九七年,吳語九歲。
這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反正...
就這麼過來了唄...
非要問的具體些...
無非是一天天硬扛、一點點苦熬,麻木地、沉默地,就這麼過來了唄...
今年,黨的十五大召開,全國國企正式推進“抓大放小、下崗分流、減員增效”的改製大潮。
無數老舊工廠兼並、重組、破產,“下崗潮”席卷全國!
在編正式工尚且大批買斷下崗,丟掉鐵飯碗;似吳語這般家庭,更是毫無緩衝的墜入赤貧。
整片廠區、城鄉結合部,哀聲一片。
隨處可見失業的工人、空蕩蕩的廠房、擺地攤糊口的家長、無人看管的孩子。
這兩年,離散、棄養、改嫁、遠走他鄉,在安橋鋼鐵廠周邊是最普遍的常態。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冰冷、無情、不問死活。
而吳語的父親...
哈!
說來有趣,年輕時冇個朋友,如今無事可做、無錢可賺、前途儘黑,反倒混上了一群遊手好閒的狐朋狗友。
他從吃個閒飯、喝個閒酒,變成了紮堆遊蕩、抽煙酗酒,繼而染上了深重的酒癮和賭癮。
但凡手裡有一點零錢,就賭牌揮霍,贏了喝頓大酒,輸了悶頭酗酒,醉了回家發泄戾氣。
家裡斷米斷菜,債臺越壘越高。
直到某一日,狐朋狗友變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