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林浩回到臨時營區時,天色已經近黃昏。
殘陽從西側的城牆缺口處漏進來,將整片營區染成一種深沉的赭紅色,像是被血浸透又曬乾的紗布。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喊殺——那是掃蕩部隊在清理最後的殘敵,聲音被風拉得很長,傳到營區時已經失去了力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回聲。
林浩冇有先去歇息,而是在營區入口處,找到了正在清點傷亡的司徒晴嵐。
她的戰甲上還沾著硝煙和碎石的粉末,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但精神還好。
他走上前,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問了一句:“天驕隊傷亡如何?”
司徒晴嵐將手中的玉簡收起,語氣還算平穩:“運氣不錯,無人陣亡。小部分人受傷,大多是輕傷,幾日內便可恢複。”
她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收了收,“受傷最重的是柳如煙。毒係神力傷及臟腑,不是簡單的皮肉傷,她的道基……也裂了。”
林浩沉默了一息,然後說:“我去看看。”
司徒晴嵐冇有攔他,隻是在他轉身時說了一句:“她的傷不輕,柳青黛守著呢。”
林浩點了一下頭,大步朝柳如煙的營帳走去。
柳如煙的營帳紮在營區靠裡側的位置,周圍比彆處安靜得多,顯然柳青黛特意選了這裡。
帳外的地上還殘留著幾片被劍氣削落的草葉,切口整整齊齊,是青木劍留下的痕跡。
帳簾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青色木符,正散發著極淡的藥香,應該是用來穩定傷勢的輔助符陣。
帳簾掀開時,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帳內點著一盞神晶燈,光線調得很暗,像是怕刺了傷者的眼。
柳如煙半靠在帳壁上,青色戰裙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的白色內袍,左肋處的衣料微微凹陷。
她的麵色蒼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意識清醒,看到他進來時還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柳青黛坐在她身旁,一隻手搭在妹妹的手腕上,似乎一直在用木係神力替她溫養經脈。
見林浩進來,她微微側身,讓開了一些位置,但冇有說話。
林浩在柳如煙對麵坐下,冇有繞彎子,直接問道:“傷勢怎麼樣?”
柳如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位置,像是在看一道與自己無關的裂痕。
“中毒,”她說,“道基也裂了。”
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是豁達還是無力。
她說完抬起眼,對上林浩的目光,嘴角甚至扯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覺得自己這副樣子有點丟人。
帳內安靜了片刻。
林浩沉默著,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你的道基損傷,靠你自己難以恢複。”
他頓了一下,“我有辦法,但你未必願意。”
柳如煙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層審視:“什麼辦法?”
林浩冇有拐彎:“雙修療傷。”
帳內的空氣像是被這四個字凍住了。
柳如煙的目光釘在他臉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但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不是冇有反應,而是把反應壓在了平靜的水麵之下。
柳青黛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她先是皺了皺眉,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她了解自己的妹妹——柳如煙不需要彆人替她做決定。
過了片刻,柳如煙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語氣裡的那股淡然還在:“你是在趁人之危,還是在幫我?”
林浩冇有回避她的目光:“兩者都有。你選哪個?”
柳如煙低下頭,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收了一下,攥住了薄毯的邊緣。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被彆人註意到。
然後她抬起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你倒是不裝。”
她頓了一下,然後說:“開始吧。”
柳青黛站起身來。
她看了柳如煙一眼,又看了林浩一眼。
這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審視,有關切,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但她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她鬆開柳如煙的手腕,轉身掀簾出去,帳布在她身後輕輕落下。
帳中隻剩兩個人。
神晶燈的光鋪在他們之間的地麵上,像一道安靜的光河。
柳如煙靠在帳壁上,她青色的戰裙上還殘留著血跡和破口,但身上的毒素已經被柳青黛壓製住了大半,隻有道基上那道裂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看著林浩,目光裡有信任,有坦然,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
“我該做什麼?”
她問,聲音比剛才又輕了幾分。
“信我就好。”
林浩說。
他伸出手,將她的手握在掌中,十指緩緩收緊。
她的手指微涼,但不再發抖。
神晶燈的光暈在帳布上投下兩個重疊的影子。
營帳外的風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