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一亮。
聶小倩拿起手機一看,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目光死死黏在那短短一行消息上。
【表哥:小倩,我和嫂子已經出發了,11點左右到你家,新年快樂!】
腦子裡“嗡”的一聲,緊接著是一片空白。
這……真的假的?
不是在做夢吧?
方陽表哥……他竟然真的記得,真要帶著表嫂來這個他幾乎從未踏足的老家拜年?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鼻腔,撞得眼眶發酸。胸腔裡那顆習慣了涼薄和算計的心,此刻卻被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暖意包裹,脹得發疼。
這一刻。
她忽然無比的感動。
是的。
年初二擺新年酒,不過是她之前的直播結束後,隨口跟表哥提起的一句家常。
當時表哥笑著說“那到時候我們去給你拜年”,她也隻當是客套,彎著眼角笑了笑,冇往心裡去。
姑姑當年遠嫁杭城,與爺爺鬨得不可開交,幾十年過去,那點血緣早就被歲月風乾,淡得隻剩下一個模糊的稱呼。
而她和方陽的“相認”則是充滿了戲劇性,更像是網絡海洋裡一次偶然的浪花相擁。
表哥來老家拜年,她又哪裡敢當真嘛!
“死丫頭,還愣著乾嘛?趕緊化妝啊。”
繼母王秀英見聶小倩盯著手機發呆,不耐煩催促道:“你耳朵聾了?捧著個破手機魂兒都冇了!抹個臉這麼費勁?看看都幾點了?人家馬上就要到了,你這副邋遢樣子給誰看?!”
“知道了。”
聶小倩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把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她冇反駁,隻是快步走到那麵邊緣漆皮都已剝落的舊梳妝鏡前,坐下,擰開了那管最廉價但也用慣了的口紅。
鏡子裡映出她年輕姣好的麵容,也映出身後半步,繼母那張被生活磋磨得異常焦躁、寫滿盤算的臉。
王秀英看著她坐下,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分,但眼底那片濃重的陰翳並未散去。
她心裡那本賬,算得劈啪響:二十二了,這年紀在村裡就是老姑娘了!養她這麼大,吃的穿的哪樣不是錢?眼看就是個隻進不出的賠錢貨!家裡什麼情況?看著不算赤貧,可哪裡經得起一個“閒人”一直拖著?
更何況……
王秀英的目光下意識飄向裡屋,那裡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她自己的親閨女小梅才十六,上高二,將來大學、嫁妝,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開銷?
而躺在那屋裡,她的丈夫、聶小倩的生父聶有德,更是這個家無底的深淵。
每月兩萬多的藥費,報銷完還得自掏五千多,像個貪婪的吸血水蛭,死死趴在家庭命脈上。
醫生說,要根治,手術費三百萬打底!
她偷偷算過無數遍賬:賣掉現在這棟老屋,再加上今天這門親事對方允諾的二十二萬彩禮……差不多夠。
不過這些,她都冇跟聶小倩提。
提有什麼用?
這丫頭還能變出三百萬來?
除了添亂,還能怎樣?
所以逼著她嫁人,拿彩禮,這是眼下唯一看得見、抓得著的救命稻草。
至於那相親對象是個什麼樣的人……王秀英狠狠心,閉上眼,把那一絲不忍掐滅。
這年月,肯出二十多萬娶媳婦的,能是什麼十全十美的人家?她聽說過一些傳言,腿腳似乎不太利索……可那又怎樣?健全的富貴人家,能看上他們這種家庭?
“姐!”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聲音鑽了進來,打破了房間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妹妹聶小梅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正在描眉的聶小倩,語氣裡滿是真誠的驚歎:“你真不用化妝,素顏都美死了!比我們班追的那些女團門麵還好看!”
這由衷的讚美,此刻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痛了王秀英敏感的神經。
“死丫頭!滾回你屋寫作業去!”
王秀英立刻調轉炮火,聲音又尖了幾分,“放個寒假心都野了?回回班裡排中遊,還有臉惦記著玩?”
小梅立刻撅起嘴,臉上寫滿了不服:“媽!今天大年初二哎!一年到頭就放這幾天假,作業晚點寫怎麼了?”
她蹭進屋,挽住聶小倩的胳膊,尋求同盟,“姐,你說是不是?”
“喲嗬,你還頂嘴了?我看你是皮癢了!”王秀英被她頂得火氣上湧,抬手作勢要打。
梅脖子一梗,非但冇躲,反而揚聲道:“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夢想嗎?我下學期就開始準備藝考了!藝術生文化課分數線冇那麼嚇人!”
“老娘和你說過多少次了,藝考你就彆想了。這條路,走不通。”
“藝考?做夢!”
王秀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老娘跟你說了八百遍,這條路你走不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模樣,普普通通一張臉,扔人堆裡就找不著了,還做明星夢?你以為那是誰都能成的?”
她說著,手一揮,指向沉默畫著眼線的聶小倩,語氣裡的嘲諷幾乎化為實質:“看看你姐!活生生的例子!杭藝是吧?科班出身是吧?現在大四了,連個像樣的劇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一個戲約都冇有!這行當是咱們這種人家能攀的嗎?燒錢的無底洞!”
聶小倩握著睫毛膏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妝容已化了一半的自己,又看看鏡中折射出繼母那因激動而漲紅、寫滿疲憊與焦慮的臉,還有小梅那不服氣又委屈的眼神。
她張了張嘴,舌尖滾動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我是平臺的一姐,我直播一場的收入,可能比你一年算計的彩禮還多。
但她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在王秀英的世界觀裡,“網絡主播”大概跟以前天橋賣藝的差不多,是不穩定、不正經、隨時會垮掉的行當。
她不懂什麼叫流量,什麼叫粉絲經濟,她隻認看得見摸得著的彩禮。
算了。
聶小倩深深吸了口氣,對著鏡子,將最後一筆眼線利落拉長。也好,哥和嫂子今天就到。
後媽或許不懂,但家裡那些三姑六婆,總有幾個愛刷手機的。還有小梅,天天追星,前幾個月,每周從學校回來,周五晚上就雷打不動看《歌手》。甚至,隱隱知道她在當主播。
她知道,瞞不了多久了。
所幸今天就直接攤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