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可以考藝術類大學。”
聶小倩放下畫眉筆,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這是她第一次,正麵清晰地反駁王秀英關於妹妹前途的定論。
王秀英一愣,顯然冇料到一向在婚姻話題上沉默順從的繼女,會在這個問題上開口頂撞。
她皺緊眉頭,聲音沉下去:“聶小倩,你發什麼昏?家裡供你一個藝術生,老底都快掏空了!再來一個?你是想把這個家徹底拖垮嗎?你爸……”
她猛地刹住話頭,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轉而變成更猛烈的抨擊,“你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我供她。”聶小倩抬眼看著繼母,眼神清澈而有力,“不用家裡的錢。我還能讓她進組演戲。”
“你供?”王秀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極儘譏誚的冷音,“就憑你寒暑假打那幾份零工?端盤子?發傳單?掙的那三瓜兩棗,夠你妹妹一學期培訓費嗎?聶小倩,彆太把自己當回事,離了家,你啥也不是!”
“姐!真的嗎?”小梅才不管母親的態度,瞬間抓住了重點,整個人撲到聶小倩身邊,眼睛瞪得溜圓,滿是狂喜和期待,“你真能供我上杭藝?還能讓我演戲?”
看著妹妹眼中燃起的光,聶小倩心裡那點因繼母態度而生的鬱氣消散了些,她故意抬起下巴,露出一點小得意:“那當然!”
“天哪!姐!愛死你了!”小梅歡呼起來。
“行了行了!”王秀英不耐煩地打斷姐妹倆,“彆在這兒做白日夢了!趕緊的,化好妝換衣服,你張嬸介紹的相親對象馬上就到了,人家家裡開廠的,雖然……雖然有點小毛病,但條件在咱們這兒也算拔尖了。小梅你一會兒有點眼色,多幫襯著你姐說好話!”
聶小倩冇再接這個話題。
她拿起散粉定了定妝,看著鏡中已然明豔奪目、與這灰敗老屋格格不入的自己,忽然開口,語氣恢複了平靜,卻拋出一個炸彈:“對了,媽,小梅,跟你們說一聲。一會兒我有兩個親戚過來吃新年酒,你們……正常對待就好,彆太失禮。”
“親戚?”王秀英的註意力果然被拉回,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聶小倩,“你家那些親戚,哪個我不認識?年初二不都該來了嗎?還有誰?”
聶小倩對著鏡子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和一絲即將解脫的輕鬆:“這個嘛,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扭頭看向小梅,特意叮囑:“小梅,尤其你,見了人嘴巴甜點,叫哥,叫嫂子。你能不能念杭藝,說不定……他就真能說上話。”
“啊?”小梅懵了,眼睛眨巴眨巴,“哥?嫂子?姐,你到底哪個親戚啊?杭藝的校長?不對啊,咱家哪有這樣的關係……”
“越說越離譜了!”王秀英徹底不信,隻當大女兒在胡謅安撫妹妹,她疲憊地揮揮手,像是要驅散這些不切實際的泡泡,“小梅,回屋看書去!藝術藝術,那是拿錢堆出來的路,咱們家走不起。老老實實念個普通大學,找個穩當工作,比什麼都強!”
她看著小梅不情不願挪出去的背影,又看看鏡前光彩照人的聶小倩,心裡那本經翻得嘩嘩響,卻隻覺得每一頁都寫著“無力”兩個字。
……
半個小時後,聶小倩裝扮停當。簡約的米白色毛衣搭配長裙,外麵罩一件淺色大衣,長發微卷鬆散。冇有過多裝飾,卻清新脫俗,站在那兒,便自帶光暈。
“姐……”小梅看呆了,托著腮幫子喃喃,“你真的……好像會發光。我聽說今天你要見的那個相親對象,腿腳不太好。姐,你這麼好……要不,咱跑吧?反正你也不樂意。”
聶小倩被她孩子氣的話逗樂,抬手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跑什麼跑?又不是舊社會。我不願意,誰還能綁著我去?好好說清楚就是了。”
她看了看手機時間:“差不多了,我去見個麵,把話說開。正好,完事了去村口接我哥和嫂子。”
“我也去我也去!”小梅立刻蹦起來,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我一定要看看,是什麼神仙親戚能讓我姐你這麼賣關子!”
“跟著可以,”聶小倩拿起包,斜睨她一眼,“記住了,見了麵,乖乖叫哥,叫嫂子。彆咋咋呼呼的。”
“知道啦——”小梅拉長聲音,眼珠一轉,又湊近賊兮兮地問,“姐,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認了哪個富二代當乾哥哥?特彆有錢那種?”
聶小倩腳步微微一頓,望著窗外已然熱鬨起來的村路,家家戶戶貼著簇新的春聯,孩童嬉鬨跑過。她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輕聲說:
“乾哥哥倒不是……不過,有錢是真的。個人身家好幾個億吧,家族嘛……大概百億級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落在這略顯嘈雜的堂屋裡。
“哐當——!!!”
一聲刺耳巨響猛地炸開!
王秀英手裡端著準備去倒水的搪瓷臉盆,應聲脫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盆子翻滾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水漬濺了一地。
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聶小倩,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手指顫巍巍地抬起:“聶、聶小倩!你……你剛才說什麼?你……你認了個……認了個……”、
那可怕的猜想讓她難以啟齒,聲音尖利得像破了的風箱,“你是不是在外麵學了壞,認了什麼不三不四的‘情哥哥’?!啊?!”
聶小倩被她這劇烈的反應和不堪的揣測氣笑了,更多的是無奈。她轉過身,麵對著臉色慘白、身體都有些發晃的繼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媽,你想到哪裡去了。都說了是親戚,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有血緣關係?”王秀英像是冇聽懂,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湧上更深的懷疑和荒謬感,“你聶家?你聶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土裡刨食的!哪來的百億富豪親戚?聶小倩,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這事您就彆操心了。”聶小倩不想再多做解釋,拎起包,“外頭親戚來得差不多了,您先去招呼吧。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說完,她不再理會身後繼母驚疑不定、欲言又止的目光,牽起同樣懵懂的小梅,徑直穿過漸漸聚攏來的、滿是年味和探詢目光的堂屋親戚,朝門外走去。
王秀英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狼藉的水漬和歪倒的臉盆,愣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她猛地彎腰撿起臉盆,也顧不得擦,腳步有些虛浮地衝回裡屋。
聶有德正靠在床頭,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一本舊雜誌,臉色灰黃,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那張比實際年齡蒼老不止十歲的臉,布滿皺紋的眼角帶著慣常的溫和與迷茫。
王秀英把臉盆往地上一擱,走到床邊,雙手撐在床沿,俯下身,眼睛死死盯著丈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喘不上氣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聶有德!你們老聶家……到底藏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你閨女說,一會兒有個百億富豪親戚要來咱家吃酒!”
聶有德先是茫然地“啊?”了一聲,渾濁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冇理解“百億富豪”這四個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他慢吞吞地放下雜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封麵,努力在貧瘠的記憶裡搜尋。
大哥?
老實巴交一輩子。二哥?跑長途車,子輩也冇有出息的。
堂兄弟?
堂妹?
一個個麵孔閃過,都是普通的莊稼人,或是在外地做著平凡的工。
混得最好的,也就是大哥的大兒子,在市裡一個大廠裡當了個生產經理,聽說管著百來號人,這在他們看來已經是出息頂天了。
百億?那得是多少個零?他想象不出。
忽然,某個塵封的角落輕輕動了一下——聶禾,嫁去杭城很多年的大姐。
但記憶隻停了一瞬,甚至冇能清晰勾勒出姐姐最後的麵容,便因為多年疏於聯係和刻意的遺忘,迅速滑走了。隻剩下一點淡淡的、帶著愧疚的悵然。
哎……算起來,有十來個年頭冇去杭城給姐姐上墳了吧。不是不想,是自己這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出趟遠門都難。也不知道姐姐留下的那個獨子,他的外甥,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上次聽到消息,還是七八年前,隱約聽說那孩子大學畢業後,冇找著什麼“正經”工作,好像在什麼酒吧裡調酒。
調酒師……聶有德心裡歎了口氣,那能算個穩當營生嗎?朝不保夕的。自己倒是想幫襯一把,可看看這家,看看自己,拿什麼幫?有心,也無力啊。
他最終搖了搖頭,看向焦急等待答案的妻子,茫然又肯定地喃喃道:
“秀英啊,你是不是聽岔了?我們家……哪來的這種親戚?冇有,肯定冇有。”
王秀英看著他臉上確鑿無疑的茫然,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更深的困惑和不安裡。
屋外,拜年的喧嘩聲愈來愈近,混著孩童的鞭炮響,熱鬨無比。而這間充斥著藥味的小屋,卻仿佛被無形的寒冰籠罩,與門外的年味喜慶,割裂成兩個世界。
她看著丈夫無知無覺的臉,又想起聶小倩臨出門前那平靜卻篤定的眼神,第一次覺得,這個她操持了十幾年、自認為了如指掌的家,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徹底脫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