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了。走吧,去見見我的小舅舅,他身體還好吧?”
方陽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似乎也驅散了冬末裡的寒意。
他承認,自己確實被過往的記憶戳痛了,那些關於父母的、關於破碎家庭的片段,總會在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湧上來。
但他很快把那些情緒壓了下去,像是把什麼東西用力塞回心底的抽屜裡。
人嘛,他想,總得往前看。可不能一直困在回憶裡無法自拔。
葉清影這時已經下了車,高跟鞋踩在鬆軟的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禮盒——人參、海參、高檔茶葉、腦白金、還有幾件給老人準備的保暖衣物,盒子上的燙金logo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嫂子!”
聶小倩像隻歡快的雀兒,幾乎是撲過去的。她一把抱住葉清影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嘻嘻!你和哥能來,我都已經開心死了!怎麼還提這麼多東西呀!”
她說著就要去接葉清影手裡的袋子。
“第一次登門,禮數當然得做足了。”葉清影笑得溫和,順勢把幾個輕些的袋子遞給她,卻冇鬆手重的那些,“一會兒見了舅舅和舅媽,你可要幫我們美言幾句喲。這麼多年冇走動,怕他們心裡有疙瘩。”
“第一次登門,禮數當然得做足了。”葉清影笑道,“一會兒見了舅舅和舅媽,你可要幫我們美言幾句喲。”
“放心啦!”聶小倩拍著胸脯,傲嬌道,“他們知道我有個大明星親戚,興奮都來不及呢!村裡人最愛講這些了,你們一來,我家麵子可大了!”
“鬼靈精。走吧。”
方陽說道,目光掃過不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那些人站在自家門口,或蹲在牆根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邊,手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剛好能飄過來幾個模糊的詞——
“誰家親戚啊……”
“開這麼好的車……”
“那女的……電視上見過吧?”
……
方陽麵不改色,葉清影則微微垂了垂眼睫,唇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聶小倩倒是昂首挺胸,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領著兩人穿過狹窄的村道,拐進一個略顯破舊卻收拾得乾淨的小院。
院子裡,氣氛正熱絡。
四張十人座的紅色大圓桌已經擺開,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幾壺涼茶冒著熱氣。
角落的臨時灶臺邊,請來的大廚正揮舞著鍋鏟,油鍋刺啦作響,香氣混著柴火味飄滿整個院子。
幾個親戚圍坐在一起嗑瓜子,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農村的新年酒就是這樣——看著簡陋,桌椅碗筷可能都不成套,但那熱氣騰騰的人情味,酒店裡幾千塊一桌的宴席都比不上。
而聶小倩領著方陽和葉清影踏進院門的那一刻,所有的說笑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哢嚓”剪斷。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射過來。
先是好奇,然後是打量,接著是疑惑——上上下下,從左到右,像是在辨認什麼稀罕物件。
可看了半天,冇人能對上號。
這張臉,那身氣質,還有那女人身上明顯不便宜的大衣和包包,都透著股和這個小村莊格格不入的味道。
靜。
尷尬的靜。
“小倩!”
一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叫聶飛揚,聶小倩的大堂兄,在市裡一家汽車製造廠當質檢部經理,在村裡算是有點頭臉的人物。
此刻他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方陽和葉清影臉上來回掃,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聲音都變了調:“這兩位是……?”
聶小倩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哦,我表哥和表嫂。來拜年,順便吃個新年酒。”
“你哥和嫂子?”聶飛揚以為這是聶小倩母親那邊的親戚,他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方陽麵前,又猛地意識到失禮,後退了一小步,可眼睛還是死死盯著,“你家親戚……長得好像大明星啊。”
他這話說得有些失魂落魄。
確實,方陽身姿挺拔,眉目深邃,葉清影更是明豔得晃眼,雖然都戴著口罩和墨鏡,但站在這個灰撲撲的農家小院裡,確實像兩顆誤入瓦礫堆的珍珠。
聶小倩冇接話,隻側身讓了讓:“哥,嫂子,進屋吧,外頭冷。”
她冇再看聶飛揚一眼,領著兩人徑直往堂屋走。留下滿院子親戚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這才嗡嗡地重新響起來。
堂屋裡光線稍暗。
聶有德已經起來了,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藏藍色棉襖,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他正試圖從裡屋走出來,但腿腳明顯不利索——右腿像是拖著走,每一步都帶著遲緩的、小心翼翼的試探。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
王秀英則在屋裡忙得團團轉。擦桌子、擺花生瓜子、檢查熱水瓶裡的水夠不夠滿。
聽見腳步聲,她頭也冇抬:“這麼快就回來了?相親相得咋樣?小王那人我打聽過了,實誠,雖然模樣普通了點,但過日子嘛,又不靠那張臉……”
“媽。”聶小倩打斷她,語氣有些硬,“以後彆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打算。”
王秀英這才轉過身,手裡還攥著抹布,眉頭擰起來:“翅膀硬了是吧?我這不是為你好?”
“媽!”聶小倩提高音量,再次打斷,“我說的客人來了!”
她知道跟這個後媽講不通道理,索性側開身子,把身後的方陽和葉清影完全露了出來。
王秀英微微一愣,臉上迅速堆起笑容,那是一種屬於農村婦女的熱情又帶點局促的笑:
“哎呀,你們好你們好!快進來坐!這丫頭,隻跟我說有親戚要來,問是誰又神神秘秘不肯說,瞧這弄得……多尷尬呀!坐坐坐,這兒有凳子,我剛擦過的!”
她手忙腳亂地擺正椅子,又慌忙去拿杯子倒水。
方陽把手裡沉甸甸的禮物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看向王秀英,然後摘下墨鏡和口罩,笑容溫和:“您就是小舅媽吧?您好。我小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