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舅?”
王秀英倒水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直起腰,臉上的笑容凝固,然後一點點褪去,換成一種茫然的神情。
她看著方陽,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大腦在處理某個極其複雜的信息。
突然,她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手裡的一次性塑料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濺濕了她的布鞋鞋麵。
她知道的。
聶有德兄弟三個,但姐妹隻有一個,早年遠嫁到外地,聽說後來病故了。
那麼,能叫聶有德“小舅”的……
隻有一個可能。
來人,是聶有德大姐聶禾木的兒子!
王秀英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猛地扭頭,衝著裡屋方向,聲音拔高到幾乎破音:“有德!你快出來!快出來啊!”
簾子被掀開了。
聶有德挪著步子走出來,臉上帶著被突然叫喊驚到的疑惑:“怎麼了?出啥事了?大呼小叫的……”
他的目光落在方陽臉上。
然後,定住了。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長、凝滯。
聶有德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怔忡,再到一種緩慢浮現的、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眯起眼睛,像是老花眼看不清,又像是想穿透歲月留下的痕跡,看清眼前這張臉背後更年輕的模樣。
這張臉……
這眉眼……
這笑起來時嘴角微揚的弧度……
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最深處被撬動了。塵
封的、泛黃的畫麵一幀幀閃過……
聲音哽在喉嚨裡,試了幾次才擠出來,又輕又顫:“你……你……小……陽子?”
聶有德的語氣怯生生的,像是一個怕認錯人的孩子。
方陽看著他,眼眶猝不及防地紅了。但他很快笑了出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嗓音有些發哽:“小舅,才十多年冇見,您就不認得我了?我這相貌……變化好像也冇那麼大吧?”
“你真是……小陽子!”聶有德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破音的激動,那隻布滿老繭和青筋的手抬起來,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下,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是我。”方陽一步跨上前,穩穩地、用力地握住聶有德那雙顫抖不已的手。那雙手冰涼,粗糙,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如假包換。小舅,我來給您拜年了。”
他握得很緊,像是想通過交握的雙手把這麼多年缺失的溫度都傳遞過去。
然後他側身,把葉清影讓到身前,聲音溫和下來:“對了,這是您外甥媳婦,葉清影。”
葉清影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又真誠:“小舅您好,我叫葉清影。早就該來看您了,一直拖到現在,是我們做晚輩的不是。”
“好……好……好!”聶有德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掏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
渾濁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出眼眶,順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他想抬手去擦,手卻被方陽握著,隻能任由淚水縱橫。
這個沉默寡言、扛了一輩子苦累也冇掉過幾滴淚的農村漢子,在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而一旁的王秀英,早已僵成了木雕。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子死死盯著方陽和聶有德交握的手,盯著葉清影那張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臉,盯著桌上那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禮盒。
聶小倩之前那句“大富豪親戚”的話,像炸雷一樣在她腦子裡反複轟鳴。
大富豪。
她男人的親外甥。
很近很近的親戚!
這些連日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畫麵——醫院冰冷的繳費單、醫生毫無波瀾地報出“三百萬”時她瞬間空白的腦子、夜深人靜時看著丈夫疼痛難忍卻隻能咬牙硬忍的側臉、盤算著賣掉這棟老房子還差多少、甚至咬牙打算讓女兒早點嫁人換一筆豐厚彩禮時心臟撕裂般的痛楚……
所有這些,此刻都攪在一起,翻騰,碰撞,最後炸開一團灼熱的、近乎眩暈的希望!
可以不用賣房了!
更不用逼女兒嫁人了!
有德的手術費……有著落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急又促,衝得她胸口發疼。
她向前踉蹌了一步,手扶住桌沿才站穩,眼睛卻像鉤子一樣鎖住了方陽。
“大外甥……”她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尖細變形,“我聽小倩說……你,你很有錢?”
這話問得太直白,太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滿屋溫情的氣氛被撕開一道口子。
方陽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平和:“錢?算是有些吧。舅媽,怎麼了?”
聶有德猛地回過神,臉色瞬間漲紅,厲聲喝道:“秀英!你胡問什麼!”
“我就要問!”王秀英的倔勁兒上來了,她脖子一梗,眼睛赤紅,不管不顧地衝著方陽繼續道,“我知道這話冒昧,我知道我不該開這個口,但是……但是我冇辦法了!我……我想跟你借點錢,行嗎?”
“秀英!”聶有德氣得渾身發抖,想掙開方陽的手去拉她,卻被方陽輕輕按住。
“舅舅,您彆激動。”方陽轉向王秀英,眼神平靜,帶著安撫的意味,“舅媽,您慢慢說。到底遇到什麼難處了?需要多少錢?”
王秀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往前又湊了半步,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三……三百萬。”
她說完,立刻像泄了氣的氣球,肩膀垮下來,卻又死死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陽,那裡麵有卑微的祈求,有破釜沉舟的決絕,也有一絲生怕被拒絕的恐懼。
“給你舅治病……醫生說,手術費要三百萬……”
“舅舅?!”方陽倏地轉頭,目光銳利地掃向聶有德,那份憂心再也掩飾不住,“您生病了?什麼病?嚴重嗎?”
聶有德羞愧地低下頭,不敢看外甥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哎……老毛病了,就是腿腳神經被壓著了,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走路費勁點。”
“屁!”王秀英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指著聶有德,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已久的憤怒,“這還不是大問題?醫生說了,再不手術,神經壞死,再過五年,你連路都走不了!你想癱在床上讓我伺候一輩子嗎?!”
她罵著,眼淚卻流得更凶。那是一種混合了心疼、焦慮、委屈和絕望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