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清岑的房間依湖而築,地麵鋪著竹編涼席,正中放置了一隻紫銅博山爐,爐中燃燒著南嶽帝宮自產的香,和薑知許的房間是同樣的味道,煙氣嫋嫋如此,清而不膩。
齊清岑的話卻像是在這清淨之地,響起了一聲驚雷。
王鴦姳不像陳安和王瀌瀌一樣擁有靈視的能力,直接窺見這個世界背後的迷霧,但也很清楚修煉是真的能夠幫助人感悟到超自然的某些東西……否則她也不會決定在高中畢業後進入專門的坤道學院學習。
她可不是為了矯情地淨化心靈之類的兒潛修,她是真的要學習到一些超越自然科學理解的能力。
這些能力在阿姨身上就可以一窺真偽,所以王鴦姳相信來自玄妙之中的神的啟示、神諭等等都是真實存在的。
也正因為如此,陳安否認南帝、汙蔑南帝,王鴦姳才格外氣憤,因為這尊南嶽帝宮世代供奉的神明,將來也是王鴦姳的信奉之源。
可是王鴦姳也知道,南帝的許多事跡和神跡,都來自南嶽帝門內部的一些宣教文獻,到底有多少屬實很難分辨。
這也不重要。
因為阿姨薑知許確實能夠感覺到冥冥之中存在的南帝,還能夠從這種感知中獲得力量和境界的提升契機。
南帝真實存在。
現在南帝還向齊清岑傳達了啟示,那就意味著陳安和薑知許的切磋,真的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薑知許一定會以碾壓之勢贏得勝利。
“料想不到的結局?我們都認為阿姨必勝,那麼料想不到的結局就是輸掉切磋?”王鴦姳一屁股坐在蒲團上,仰頭看著身材高挑的齊清岑,忽然也開始擔心起來。
王鴦姳坐的這隻蒲團,上麵繡著紅色的朱雀紋,整個南嶽帝宮都隻有薑知許和齊清岑使用的蒲團會有這些紋路,代表的是最核心的地位,但齊清岑並不在意王鴦姳坐這個象征著大師姐地位的蒲團,她平常就不在意這些,現在更不關心了。
倒是王鴦姳發現以後,換了一隻蒲團坐下,又扯著齊清岑坐下,接著問道,“我這樣理解對嗎?但我總覺得意想不到的結局,也不一定就是輸掉吧!”
齊清岑知道王鴦姳即便和陳安再怎麼熟悉,也是站在薑知許這邊的,解釋道,“來自神明的啟示,當然不可能是大白話……但是除了輸掉,還有什麼結局是意料之外的呢?要知道以師父和這個挑戰者的身份差距來說,即便是平局也算輸的。”
王鴦姳坐在蒲團上前後搖晃著身體,好一會兒才張著嘴望天,不禁憂慮起來,“可是……我想不到阿姨怎麼輸?她可是南嶽帝門的掌門人,執掌南嶽帝宮郡沙道門魁首,揚名多年,多少人心目中的偶像和仙子,怎麼會輸給陳安這個壞蛋?”
齊清岑的眉腳跳了跳,“壞蛋”這個稱呼讓她意識到王鴦姳和陳安的關係應該不是太壞,大概也就是一些少男少女之間的吵鬨,不存在什麼深仇大恨,王鴦姳希望薑知許贏,估計也隻是好勝心或者要打擊一下陳安的驕傲之類的。
想到這裡齊清岑笑了笑,冇有多去關註這些小兒女的心思,現在的重點可不是這個。
“就是因為我們怎麼都想不到,才是意料之外啊……你看你越是肯定,就越是說明這種意外越是會發生。”齊清岑歎了一口氣,“所以我才想在正式切磋之前,試一試陳安的底色。”
“你和師父說了冇有?”
“怎麼能說?”齊清岑搖了搖頭,“師父是南嶽帝門的掌門人,奉南帝神諭掌握道場,相當於南帝在人間的行走。現在南帝降下啟示,說她會輸掉切磋,這對於師父的信心打擊的有多大?眼見著切磋即將開始,現在跟她說這個,那麼說不定就是這樣的行為造成了意外呢!”
王鴦姳脫口而出後其實就已經想到了這些,她捏著下巴看著齊清岑,已經趨向於同意先由齊清岑試探下陳安的本事。
齊清岑問道:“這個陳安,你知道他多少底細?”
王鴦姳遲疑了一瞬。
若是在今天之前,她會告訴齊清岑陳安其實還算不上真正的道士,他隻是跟在常曦月身旁學一些道門文化罷了,平常在學校裡搞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唬人,用來招惹或者嚇唬女孩子罷了。
可是現在她不敢再怎麼說了,南帝都給予了啟示,若是還小看陳安那就太蠢了,或者說太不把南帝放在眼裡,屬於大逆不道。
“我隻知道他是雲麓宮那個六神花露門的現存的第三代弟子,他的師父常曦月,他的祖師李蟾影……這些好像不是什麼隱秘的資料,反正六神花露門就那麼幾個人,大師姐你以前應該也知道的……”
王鴦姳又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他平常在學校裡也冇有表現出特彆的本事,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扮豬吃老虎?”
齊清岑對陳安冇有先入為主的負麵印象,自然不會小看他,點了點頭說道,“可能性很大——六神花露水第三代弟子是不是隻有他?他們這個門派人才凋零我倒是知道的,尤其是最近這些年,幾乎就是一代一人,仿佛那些幾代單傳的家族一樣。”
齊清岑深吸了一口氣,“唯一的弟子,除了悉心教導和傾囊相授,更有可能他本身也是絕世天才,否則怎麼會成為唯一的弟子呢?”
王鴦姳按了按太陽穴,“對了……陳安還擁有類似陰陽眼的天賦,他能夠看到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啊,你不早說!”
“陰陽眼又不是戰鬥技能,我一時間冇有想到嗎……我和家裡說過陳安的這些事,我爸爸說陳安十分優秀,還讓我和他做朋友。”王鴦姳懊惱地說道,“看來薑還是老的辣,我爸都說他十分優秀,我就應該意識到要更加重視他一些,讓阿姨做更多的準備,不至於現在好像有點來不及了。”
齊清岑眼眸中已經不見一貫的清冷,更加冇有心情和王鴦姳一起坐在蒲團上麵麵相覷。
此時夕陽沉山,黑夜籠罩過來,南嶽帝宮夜遊的景致散溢著流光溢彩,喧囂的人群和樂聲不絕於耳,能夠在這種環境下清修,齊清岑的心境自然非同一般,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眼中露出堅毅的神色來,“我絕不能讓師父輸。”
薑知許是齊清岑的信仰。
可以說南帝要讓齊清岑忤逆薑知許,齊清岑是絕對不會做的,但是如果薑知許跟齊清岑說換個神明侍奉,齊清岑不帶一絲猶豫的。
當然,在南帝和師父之間並不存在利害關係的衝突時,來自南帝的啟示,齊清岑也是堅信不疑的。
“當然不能——不過,我們先理一理,大師姐,你這個啟示是怎麼得到的?”王鴦姳必須先確定這一點,南帝的啟示固然無比重要,但萬一隻是大師姐的錯覺呢?
畢竟這種來自神明的啟示,王鴦姳以前也隻在南嶽帝宮的宗卷裡見過,連阿姨薑知許都冇有得到過,薑知許隻是能夠感悟到南帝冥冥之中的存在,並不是真的能夠這樣直接溝通,從南帝那裡得到最直接的神諭。
這種與神明對話的事兒,說實在的王鴦姳心裡也有一點點懷疑——如果是陳安說出來的話,王鴦姳就打死不信了!
可是說這個的,是從來不會說謊的大師姐齊清岑。
齊清岑最多隻會選擇某件事情說不說,或者什麼時候說,可是要讓她說謊騙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在這一點上齊清岑的操守遠遠超過了王鴦姳和薑知許這對姨甥。
“我的龜背竹不是要死了嗎……”齊清岑指了指門外小池旁邊的龜背竹。
齊清岑的門外有一方小池,王鴦姳小時候還掉進去過,小池名為洗心池,但王鴦姳掉進去過以後,就被齊清岑改名為洗鴦池了,薑知許和王鴦姳倒也冇有意見。
龜背竹就養在旁邊,目前已經冇有多少綠意了,打著蔫兒。
“現在就彆管你的龜背竹了!”王鴦姳急死了,這裡可不是學校也不是班級,王鴦姳不必裝模作樣表現得淡定從容。
“你彆急……就是因為龜背竹要死了,我就想給它檢查一番,我撕了一片葉子嘗了嘗,緊接著就感覺到一陣眩暈,一個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聲音在我耳朵裡響起來……”齊清岑仔仔細細地回憶著,“我不記得當時聽到的是什麼,但等我醒來後自然就領悟到那個聲音要傳達的意思,就是說師父和陳安的切磋會出意外。”
聽到這番話,王鴦姳不由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齊清岑——她現在還想把齊清岑送到醫院看看。
或者是發燒,或者是中毒之類的狀況,出現在了大師姐身上吧?
王鴦姳強忍著這種衝動,指了指那盆龜背竹,“大師姐,龜背竹的汁液是有毒的……正常人怎麼會去嘗龜背竹的汁液來給它檢查?你又不是研究植物種植的專家!我覺得你很有可能是中毒出現了幻覺!”
齊清岑微微張嘴,看了看王鴦姳,又看了看那盆龜背竹。
王鴦姳沉默著,她第一次覺得一心向道的大師姐,好像也不是那麼靠譜,難怪最近這幾年,薑知許也不再提要讓齊清岑繼承她衣缽之類的話了。
畢竟現在的南嶽帝門也不再是簡簡單單的道門了,其掌控的南嶽帝宮這一道場,關係著許許多多人的利益,可以說已經圍繞著南嶽帝宮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事情已經不是薑知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她要考慮周全……獲得利益支持的時候,往往也會被利益捆綁,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齊清岑或者能夠繼承薑知許的道統,但是要讓她繼承南嶽帝宮那就不合適了,齊清岑心思太過於單純直接,很難應付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在麵對南嶽帝門內部的長老級彆的人物,還有和南嶽帝門關聯在一起的其他組織中的老狐狸,齊清岑隻怕難以做到遊刃有餘。
“不可能。”齊清岑想了想,還是皺著眉頭否認了,“以我的體質和心境,怎麼會中了一點毒就出現幻覺?”
王鴦姳沉默不語,現在想想,南帝要真的傳達啟示,那也應該傳達給阿姨啊,齊清岑的信仰其實是阿姨,而阿姨的信仰才是南帝!
“要不你也嘗嘗,若你也出現中毒狀況,那就說明是我多慮了。”齊清岑想到一個好辦法。
王鴦姳隻是偏著頭看向大師姐,果然和大師姐接觸,隻能談道門文化和修煉上的事兒,一涉及其他,她就很不靠譜了。
王鴦姳當然不可能在明知有毒的情況下還去嘗龜背竹的汁液,她隻是微微皺眉,“大師姐……你原來打算去試探陳安,要是試探出你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他的實力深不可測,那你打算怎麼辦?”
儘管大師姐不靠譜,但多多少少讓王鴦姳提高了警惕……既然連父親都稱讚陳安肯定是足夠優秀才會被六神花露門收下作為親傳弟子,那麼陳安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他真的有可能平常是扮豬吃老虎。
換了一個思路,王鴦姳仿佛打開了新的天地,從全新的視角看待陳安的話,那麼也可以說——他若不是真的有本事,憑什麼敢那麼主動那麼積極地接下切磋?
常曦月難道不知道陳安的本事嗎?她放心陳安來接,總不會是覺得雲麓宮和六神花露門的名聲無所謂,被阿姨懷著要把雲麓宮和六神花露門踩在腳下的心情來挑釁也無所謂吧?
就算一開始常曦月和陳安覺得隻是私下裡的切磋,輸輸贏贏的無所謂,那麼鬨到現在呢?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關註著這件事情,連官方都下場了,現在已經足以讓所有人重視了。
彆說什麼道門不重虛名,那有可能?現在這時代,虛名就是流量,流量就能變現,變現就是實打實的利益。
這便是這個時代對“虛則實之”的闡述。
陳安麵對著如此龐大的流量,依然淡然視之,在他最在意的王瀌瀌和宛月媛麵前,依然從容瀟灑,絕對不會是強撐。
這麼想著,王鴦姳的心逐漸沉入了穀底,她不是對阿姨冇有信心,而是陳安這個家夥越想越讓人覺得不對勁!
這個人有真本事,也有陰謀詭計,更是不擇手段,更不懂得見好就收,也不會憐香惜玉,這種人太難對付了,王鴦姳絞儘腦汁都拿不下他也是有原因的啊!
齊清岑已經走到龜背竹旁邊,正在用指甲掐那些葉子,感覺到那些汁液接觸到皮膚都能夠引起一些疼痛和灼傷感,原來自己嘗了嘗,出現強烈刺激引起幻覺也不是冇有可能哦?
可是自己出現的幻覺為什麼是師父可能會輸呢?按道理在自己的幻覺中,師父更應該大殺四方,碾壓一切敵手才對。
聽到王鴦姳的問話,齊清岑才整理了一下思緒,回答道:“其實很簡單……我也搜集了一些關於陳安的資料。如果實力上我不是他的對手,我打算色誘他。”
看到齊清岑輕輕巧巧,平平淡淡地說出“色誘”,王鴦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再次波瀾起伏。
大師姐,你能不能按常理出牌啊?這是什麼年代了啊,這也不是武俠小說裡的江湖,還色誘?你咋不跟小仙女們學學,當個誣女告他非禮啊、猥褻啊、強激安啊,那完全可以不戰而勝——帽子叔叔過來把陳安帶走,根本不用切磋了,南嶽帝門在道義上取得壓倒性的優勢,薑知許不戰而勝。
當然了,就算真的是南帝的啟示阿姨會輸,王鴦姳也不可能用這種手段,她可不想做陳安這樣毫無底線毫無廉恥的人。
王家也不會包庇這種行為,若是知道後代兒女出了這種人,隻怕王老爺子馬上就要打個滴滴衝回郡沙來執行家法了。
“色誘——大師姐,你咋想的啊?我知道你很漂亮,但是你真的確定你能夠讓他沉迷你的美色,就放棄切磋了嗎?”王鴦姳搖了搖頭,她可比齊清岑熟悉陳安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她更熟悉陳安身邊的人,陳安身邊可是有常曦月、宛月媛這種超級大美人的。
齊清岑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可是自己這位大師姐完全是出水芙蓉天然去雕琢,整個人清麗純淨,根本不是陳安喜歡的那一款!
陳安隻喜歡那些成熟的大美人,而齊清岑年齡不夠大,也不夠成熟,尤其是那最顯著的女性特征更是比那兩位差得遠,差幾個數量級的那種。
你兩個加起來都冇有人家半個的實力,怎麼打啊!
齊清岑輕笑一聲,略微有些羞澀,但依然堅持地說道,“小師妹,你不懂……不止是讓他在心智上沉迷美色,最重要的是,你有冇有聽說過隻有累死的牛,冇有耕壞的田這句話?”
王鴦姳整個人已經呆滯了,這位醉心修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師姐,一旦發動腦洞,果然就是充滿了這種不諳世事的天真感了。
齊清岑用不想帶壞小孩子的語氣含含糊糊地說道,“總之在使用色誘之術的時候,也會大量消耗陳安的體力和精力……為了師父,我會堅持堅持再堅持,讓他最終精……最終虛托,那師父的勝算豈不是大增?”
王鴦姳按了按太陽穴,十分慶幸齊清岑在行動之前遇到了她,否則真的後果不堪想象……王鴦姳覺得,如果齊清岑真的執行了這個計劃,多半就是帶著陳安來到這裡,然後齊清岑施展色誘之術,卻是被陳安翻來覆去地玩弄了一番。
最終躺在這裡虛托的就是大師姐了——王鴦姳非常清楚,像大師姐這種修長纖柔的身材,承受陳安這種身材這種力量,最後肯定下不了床。
至於陳安真的會是累死的牛嗎?想太多了……他可是能夠應付宛月媛的男人啊。
宛月媛這種年齡的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結果卻是陳安驅虎吞狼……那天晚上在雲麓宮的西北偏殿,王鴦姳目睹陳安離開時可是輕鬆寫意,一點疲憊之態也冇有啊。
大師姐,你太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