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拒北城出發至今,他們極少遇見活著的百姓。
第一個讓他們震撼的,是一座死寂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荒蕪,全鎮上下無一活口。
第二個,是曾經繁華的爍金城。這座幾十萬人的大城,如今隻剩焦黑的斷壁殘垣,被炸藥夷為平地,屍骨成山。
而眼前的簡城,是他們遇見的第三座城池。
這裡還有人活著,可這些人的活著,卻比死亡更加煎熬。
他們瘦骨嶙峋,眼神空洞,像行屍走肉般在廢墟裡遊蕩,等待死亡的降臨。
能活到現在的,要麼足夠狠,要麼足夠幸運。
藍江和諸位將領心知肚明,這些人,是靠什麼活下來的。
可即便淪落至此,當鳳家軍的旗幟出現時,他們仍舊會掙紮著跪下。
藍江的喉嚨發緊,心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鳳雙雙看向孫彪:“粥準備得如何?”
“已經熬上了,待會兒用馬車運來。”孫彪低聲道,“他們餓了太久,腸胃虛弱,隻能先喂稀粥了。”
鳳雙雙點頭:“傳令下去,讓所有人帶上碗來領粥,每人一碗粥,一碗水。”
她頓了頓,繼續道:“若有願意捐獻金銀珠寶、古董瓷器的,可以額外換取米麵和水,給多少,看他們能拿出什麼。”
“是,將軍!”孫彪抱拳領命,轉身離去。
勞家輝把喇叭遞到孫彪手中,孫彪利落地翻身上馬,高舉喇叭,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簡城的父老鄉親們聽好了!大將軍體恤災情,特設粥棚賑濟百姓!現全城百姓皆可前往城門處排隊,務必帶好自家碗具,待人數齊整,方可有序領粥!”
他的嗓音洪亮,回蕩在乾裂的土地上。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道:
“若有家中尚存金銀珠寶、古董玉器、瓷器,或是精巧的手工藝品,皆可拿來兌換!能換米麵清水,數量越多,所得越豐!”
話音未落,災民群中驟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有人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淚流滿麵地嘶喊:“老天開眼啊!大將軍來救咱們了,咱們有救了!”
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頭痛哭,沙啞的嗓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能活下去了……終於能活下去了啊!”更有人直接伏地叩首,哽咽道:“將軍是菩薩轉世啊!我就知道,老天不會絕我們的路……”
孫彪望著眼前激動的人群,心中亦是一陣酸澀。
他並未催促,隻是提高嗓音,朗聲道:“諸位先入城通知親友,鳳家軍會在城外駐紮兩日!這兩日內,米水管夠,大家儘管放心!”
災民們聞言,紛紛擦乾眼淚,踉蹌著朝城門湧去,口中不住地念叨:“多謝將軍!我們這就過去!”
藍夫人也從車上緩步走出。
看見有人用草繩捆著裂開的鞋底,有人把麻布袋掏了三個洞勉強套在身上當襖子,有些於心不忍。
"老爺,"藍夫人轉身望向一旁的丈夫,"那些舊軍衣,繡娘們連夜補了幾件,我瞧著......"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災民,"要不先給他們換上?"
藍江攏了攏夫人的鬢角,歎道:"從拒北城到京城,這樣的流民冇有十萬也有八萬。"
見妻子眼眶發紅,又放軟語氣補了句:"將軍不會放任他們不管的。"
正說著,鳳雙雙的聲音響起。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暫不入城。"
孫彪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勞家輝給打斷了。
"城內死了太多人了,怕是會有瘟疫,咱們要是染上......"
孫彪也就不再多說,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士兵立刻脫下背著的行囊,開始紮營,但是大家的興致顯然都不高。
有個老兵的家鄉就在幾十裡外的地方,不知那裡的情況又是如何。若是......
他盯著正排著隊準備領粥的災民,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
粥棚的熱氣逐漸升騰而起,幾口大鐵桶前排起長龍。
"每人限領一勺!"夥頭兵吼完又壓低聲音:"帶小娃的可以多舀半勺。"
話雖這麼說,可有人吃完了又來,他們還是會偷偷給他加上一點。
讓鳳雙雙冇想到的是,這座小城竟然能拿的出這麼多的財物。
黃金,瓷器,字畫等等,裝了滿滿一車。
"小的......小的代簡城父老謝過將軍。"被兩個親兵攙著的老者顫巍巍跪下,他九歲的孫子緊緊攥著個褪色的布老虎。
這位老者是城內最大的綢緞商,全族上下一百多口人,如今隻剩下他和兒媳婦,還有一個九歲的孫子。
有一就有二,陸續又有幾個城裡的大戶帶著錢財來到城門口,想要換取物資。
到最後,一共收了三十多箱的財物。
當堆積如山的物資出現在眾人眼前時,那些剛剛喝了幾口薄粥、勉強恢複些許力氣的百姓們,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鳳家軍不僅有糧食!而且,數量如此驚人!
白花花的大米,顆粒飽滿,冇有一絲碎石灰塵,旁邊的麵粉更是細膩如雪,冇有摻雜半點糠皮麥麩,純粹得令人心顫。
而更讓他們瘋狂的是,那一摞摞的餅子,正散發著濃鬱的麥香。
所有人的喉嚨都不由自主地滾動著,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們已經太久冇有聞到這樣純粹的糧食香氣了,久到幾乎忘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麼味道。
還有那一桶桶清澈的水,透明、乾淨,冇有泥沙,冇有渾濁的雜質,就那樣靜靜地擺在那裡。
百姓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些物資,仿佛隻要一眨眼,它們就會消失不見。有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疼痛傳來,才敢確信這不是夢。
鳳雙雙站在高處,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孫彪身上,淡淡道:“分給捐獻者。”
“是!”孫彪抱拳領命,隨即指揮士兵將物資分發給那九家富商,再由他們進行分配。
鳳雙雙的視線重新落回人群,細細打量著這些幸存者。
能活到現在的,大多是青壯年男子,老人寥寥無幾,僅有十來個。孩子倒是不少,約有四百多個,但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紀。
太小的,早已熬不過這場漫長的饑荒。而女人,隻剩下一兩百人,大多瘦骨嶙峋,卻仍在咬牙支撐。
一千多壯勞力,一兩百女人負責後勤,再加上幾個老人,倒也不算拖累。至於那些孩子……雖然年紀尚小,但能活到現在的,早已學會了掙紮求生,未必不能培養。
一旁的勞家輝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思,低聲問道:“將軍想收編他們?”
鳳雙雙微微頷首:“是。”
勞家輝笑了:“這倒不難辦。咱們隻要每日在這裡開席,肉食管夠,水敞開供應,不出兩日,他們自然會心甘情願地跟著咱們走。”
鳳雙雙唇角微揚,淡淡道:“好,本將軍,正有此意。”
“咱們……還有肉嗎?”
張起冷不丁地問道。
這句話一出口,鳳雙雙便察覺到四周驟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無數道灼熱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支隊伍已經跋涉了大半個月,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
除了出發的前幾日,現在每日的夥食單調得令人發指,清粥、乾硬的餅子,偶爾能分到一罐八寶粥或小麵包,便算是難得的“奢侈”。
他們的身體早已被掏空,胃裡空蕩蕩的,連做夢都在渴望油水豐厚的肉食。
鳳雙雙看著他們眼裡的渴望,忍不住笑了。
“神明剛剛送來了一車冰凍牛肉,還有一整車的當季新米,今天就給你們打打牙祭。”
話音剛落,四周的老兵們瞬間沸騰了。
“老天爺!終於能吃上米飯和肉了!”
“我嘴裡都快淡出鳥了,做夢都想啃一口大肥肉!”
“天天喝粥,撒泡尿就餓了,還是米飯頂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