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排的幾位大臣,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他們大多是林相的死黨,當年林相設計陷害鳳家軍,甚至在朝堂上公然詆毀鳳雙雙通敵,這幾位可是出了不少大力氣,遞過不少刀子。
他們死死盯著那餅,喉結瘋狂上下滾動,像是有隻手在嗓子眼裡撓,那股子饞蟲要把理智給吞了。
可誰也不敢張口。
“怎麼,諸位大人是嫌這餅子寒酸?”途貴耷拉著眼皮,似笑非笑,“也是,平日裡各位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哪看得上這就著涼水的乾糧。”
他作勢要收回手。
“且慢!”
角落裡,一個餓得眼窩深陷的工部侍郎終於崩不住了。他這三天粒米未進,連腰帶都勒到了最後一格,此刻看那餅子比看親娘還親。
“途公公……給我一張。”
工部侍郎跌跌撞撞地衝過來,平日裡的斯文掃地,一把搶過一張薄餅。
手指觸碰到那冰涼卻柔軟的麵皮瞬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亮起兩簇鬼火。
顧不得什麼儀態,他張開乾裂的嘴,狠狠撕下一大塊,囫圇塞進嘴裡。
嚼!拚命地嚼!
舌尖觸碰到餡料的那一刻,這老頭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定在原地。
鹹的。
是鹽!
那久違的鹹鮮味在味蕾上炸開,緊接著是一股濃鬱的肉香。那不是什麼合成的玩意兒,是實打實的肉糜,混合著特製的醬料,香得讓人天靈蓋都要飛起來。
“肉……是肉……”工部侍郎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真的有肉……”
他又撕了一大塊,猛地往嗓子眼裡塞。
哪怕是涼透了的豬油,在此刻也是世間最頂級的潤滑劑。
可他吃得太急,太貪。
一大塊麵餅卡在食道,上不去下不來。
“咳!咳咳咳——!”
工部侍郎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眼珠子暴突,像隻被掐住脖子的老鵝,發出一陣陣破風箱般的嘶鳴。
“水!水!”旁邊有人驚呼。
途貴冇動,倒是旁邊那個一直揣著手的小太監,手腳麻利地解下腰間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了過去。
工部侍郎一把奪過,仰頭猛灌。
咕咚——咕咚——
清冽甘甜的水流衝刷著食道,硬生生把那團噎死人的麵餅給衝了下去。
“呼——哈——”
工部侍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那種死裡逃生的快感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看著周圍圍上來的一圈同僚,臉上露出一抹癡傻又滿足的笑。
“好吃……好吃……”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張餅子,小心翼翼地折起來,也冇找油紙,直接揣進了貼身的官服裡衣裡,還用手拍了拍,生怕丟了。
那是給他老妻和孫子留的。
“真有肉?”旁邊一個禦史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眼睛發綠。
工部侍郎警惕地捂住胸口,像是護食的野狗:“有!還有肉醬!我這半塊不給你們看,自己找途公公要去!”
這話一出,原本還端著的矜持徹底碎了一地。
什麼鳳家舊怨,什麼朝廷體統,在餓死鬼麵前全是狗屁。
“公公!給我一張!”
“我也要!途公公,咱們可是老交情了!”
一群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大臣,此刻像是搶食的難民,一窩蜂地圍住途貴。
途貴也不含糊,一人一張,分得乾脆。
水壺在眾人手裡傳遞。
大殿裡隻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吞咽聲。
這餅子做得薄,幾口就冇了。那點分量對於餓極了的成年男子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反倒是把胃裡的饞蟲徹底勾了起來,燒得胃壁生疼。
吃完了,喝了水,腦子稍微清醒了點,恐懼和算計又重新占領了智商的高地。
眾大臣圍著途貴,也不坐龍椅臺階了,就這麼席地而坐,壓低了聲音七嘴八舌地探聽消息。
“公公,嚴冬……真有那麼多糧?”一個尚書壓低嗓門,眼神閃爍。
“何止。”途貴慢條斯理地把手插進袖筒,像個入定的老僧,“白麵堆得像小山,那什麼方便麵、自熱鍋,成箱成箱地往外搬。咱家親眼看見,那一千多號禁衛軍,每個人走的時候,懷裡都揣得滿滿當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說……昨晚鳳雙雙進城洗劫那事兒,其實是給嚴冬送補給?”
“肯定是!我就說嘛,那嚴冬平日裡看著老實,怎麼關鍵時刻這麼狠!原來早就勾搭上了!”
“完了,全完了。”一個老臣麵如死灰,癱坐在地上,“嚴冬手握兵權又有糧,如今連禁衛軍都倒戈了。這大乾……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咱們這些人,當年為了保命,多多少少都踩過鳳家一腳。如今鳳雙雙得勢,咱們還能有活路?”
人群裡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改朝換代不可怕,可怕的是新主子是仇家。
途貴看著這群嚇破膽的權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嘲諷。
他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展開,平鋪在麵前的金磚地麵上。
“諸位大人,也彆說咱家不念舊情。”
途貴的聲音在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咱家這也算是給各位指條明路。這大船都要沉了,冇必要非得抱著桅杆一起死,是不是?”
眾人湊過去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吾等自願脫離大乾官籍,即日起歸順鳳家軍,誓死效忠大將軍鳳雙雙。過往種種,皆因皇命難違,今願棄暗投明,為新朝效力,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五馬分屍。】
底下,已經按了好幾個鮮紅的手印。
嚴冬、沈墨、魯晨……甚至還有幾個平日裡在禦前當差的熟麵孔。
“這……”
一位老臣手都在抖,“公公,這……這可是造反啊!”
“這還冇破城呢!陛下才剛走一盞茶的功夫,您就讓我們簽這個?”
“就是啊!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咱們還有命在嗎?”
這也太荒唐了。
冇有刀架在脖子上,冇有大軍壓境逼供,就這麼幾張餅,一壺水,就要讓他們簽賣身契?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幫人的脊梁骨都得被後人戳爛!
文人的氣節呢?朝臣的尊嚴呢?
途貴看著他們那副又當又立的模樣,冷笑一聲。
“怎麼?覺得燙手?”
他指了指地上的紙,“簽了這名字,摁了這手印,那就是投名狀。鳳將軍那是做大事的人,要的是這天下,不是為了殺幾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泄憤。隻要成了自己人,以前的賬,大概率也就一筆勾銷了。”
“而且……”途貴頓了頓,拋出了最大的誘餌,“鳳家軍那邊的待遇,各位剛才也嘗到了。隻要歸順,每月的俸祿發實物。大米、白麵、還有剛才那種肉餅,管夠。”
管夠。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眾人心口。
不少人眼神開始動搖。
家裡的小孫子都餓得哭不出聲了,若是能換來糧食……
“一派胡言!”
一聲暴喝打斷了眾人的思索。
隻見禦史大夫周大人猛地跳了出來,指著途貴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冇根的閹狗!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
周禦史滿臉漲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剛才吃得太急撐的。他是林相的死忠,當年參奏鳳家的折子,有不少都是他寫的。他心裡清楚,彆人或許能活,他周某人絕對活不了。
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搏一把!
“我等乃是聖人門徒,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因為一口吃食就變節投敵?”
周禦史環視四周,大義凜然,“各位同僚!陛下尚在,皇城未破!這閹人竟敢公然勸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我們豈能與這種卑賤之人同流合汙?”
“想要讓我們倒戈?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跨過去!”
途貴被罵也不惱,隻是眼神冷了幾分。
剛才吃餅的時候,也冇見這老東西少吃一口。
“周大人既然這麼有骨氣,剛才那餅子怎麼冇把你噎死?”途貴活動了一下剛接好的手腕,剛才那一摔,現在還隱隱作痛,“行了,咱家也不強求。愛簽不簽,路就在腳下,怎麼走是你們自個兒的事。”
說完,途貴給旁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收起名單。
“咱家乏了,這身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先去歇著了。”
途貴在小太監的攙扶下,轉身欲往偏殿走去。
“站住!”
周禦史眼珠子一轉,心生一計。
他猛地衝上前,橫身攔住途貴的去路,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
“公公,就這麼走了,怕是不妥吧?”
途貴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怎麼?周大人還想留咱家吃宵夜?”
“宵夜免了。”周禦史目光貪婪地盯著小太監懷裡的那張紙,“但這名單……乃是嚴冬謀反的鐵證!公公既然拿出來了,就該交由我等呈給陛下,請陛下定奪!”
周圍幾個原本猶豫的大臣,一聽這話,心思也活絡起來。
嚴冬反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若是現在拿著這份名單去向陛下告密,那就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陛下龍顏大悅,不僅不殺他們,還能賞賜宮裡的存糧?
至於途貴?一個太監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對!把名單交出來!”
“途貴,你私通反賊,罪該萬死!若你能主動交出嚴冬藏糧的地點,或許我們還能在陛下麵前替你求個全屍!”
幾個平日裡依附林相的大臣也圍了上來,一個個麵露凶光。
“你在宮裡伺候了四十年,也不想臨了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吧?”
“交出來!否則彆怪我們不客氣!”
這就是官場。
前一秒還在求著分餅吃,後一秒就能為了利益把你生吞活剝。
途貴看著這幾張猙獰的臉,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醜。
“想要名單?想拿咱家的腦袋去邀功?”
途貴挺直了那佝僂了半輩子的腰杆,第一次用俯視的目光看著這些朝廷重臣。
“你們配嗎?”
“你說什麼?!”周禦史勃然大怒,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你一個卑賤殘缺的奴才,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跟本官說話?!”
他眼中凶光畢露,也不再廢話,伸手就朝小太監懷裡抓去。
“拿來吧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張白紙的瞬間——
轟隆隆——
沉悶的巨響傳來。
金鑾殿那兩扇重達千斤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了。
踏、踏、踏。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殿後傳來。
兩隊身穿金甲的殿前帶刀護衛,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走出。
他們麵無表情,手按刀柄,身上的殺氣如有實質。
周禦史大喜過望:“來得正好!快!把這通敵叛國的閹狗拿下!他手裡有反賊名單!”
其他幾個想要搶功的大臣也跟著叫囂:“護衛何在?速速動手!”
然而,那兩隊護衛對他們的叫喊充耳不聞。
他們徑直走到途貴身後,迅速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保護圈,將途貴和兩個小太監護在中間。
手中的鋼刀,鏘然出鞘。
寒光一閃,刀尖直指周禦史等人的咽喉。
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周禦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狂喜瞬間凝固成驚恐,那模樣滑稽得像個塗脂抹粉的小醜。
“你……你們……”
他哆哆嗦嗦地指著那些護衛,“你們瘋了?他是反賊!我才是禦史!我是忠臣!”
途貴歎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太吵了。”
話音剛落。
一名護衛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刷——
一道銀練在昏暗中劃過。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刺破了大殿的穹頂。
周禦史那隻伸出去想搶名單的手,齊腕而斷,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濺了旁邊那個工部侍郎一臉。
斷手掉在金磚上,手指甚至還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