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二十二騎,以刀代言

風停,雪霽。

二十二騎向南疾行,馬蹄粗暴地踩碎冰殼,雪沫飛濺,宛如一道劈開白色荒原的黑色刀痕。

蕭塵一馬當先。鐘離燕落後半個馬位,百無聊賴地望著兩側單調的雪原,嘴巴張得老大,哈欠打了一半——

前方斜坡下,積雪簌簌抖落。

一道灰色身影從坡底枯草叢裡鑽出,以極快的步速接近,單膝跪地,壓低聲音抱拳。

風語樓七“影子“之一,殘影。

“少帥。前方十八裡,斷狼穀入口外側,發現黑狼部騎兵。滿編五個百人隊,五百騎。“

殘影頓了一下,語氣中透著頂級斥候特有的敏銳:“行軍路線不對,不像尋常巡邏。屬下靠近過一次,他們每逢遇上過路牧民,都在盤問同一件事——像是在找人,而且極其急迫。“

蕭塵勒住韁繩。

胯下照夜玉獅子發出一聲低沉的鼻息,穩穩停駐。身後二十名戴著青銅鬼麵的閻王殿死士幾乎同一瞬間勒馬,二十匹戰馬的蹄子齊齊釘在雪地裡,連濺起的雪沫都一般高。

“他們的遊哨呢?“蕭塵的聲音平靜,冇有一絲波瀾。

“外圍三個,屬下已經順手摸掉了。冇見血,扭斷了脖子。穀口兩翼還剩兩個,位置屬下記清楚了。“

蕭塵冇有立刻說話。

五百騎。滿編五個百人隊。散在穀口外側休整。行軍路線異常,像是在找人。遊哨已被摸掉三個,剩餘兩個位置已標記。

殘影彙報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腦子裡飛速拚成一幅完整的戰場態勢圖。

漏鬥形緩坡地貌——居高臨下,天然的射擊陣地。對方在坡底休整,陣型必然鬆散。五個百人隊找人找了三天,精神高度疲憊,警惕性最低的時候。外圍遊哨已清,等於瞎了眼睛。

足夠了。

蕭塵偏過頭,看向身側已經因為聽到“五百騎“三個字而把哈欠徹底咽回去的鐘離燕。

“四嫂。“

鐘離燕猛地轉頭,眼睛亮得嚇人。

蕭塵嘴角微微一挑。

“敢不敢玩一把?“

“玩什麼?“

“咱倆,二十二對五百。“

鐘離燕怔了一瞬。

隨即,她一把攥住馬鞍旁的擂鼓甕金錘柄,指骨捏得嘎嘎作響。那雙鳳眼裡的光,跟餓了三天的狼崽子聞到血腥味一模一樣。

“才五百?“

她咂了咂嘴,滿臉嫌少。

“勉強夠老娘熱個身!“

蕭塵收回目光,看向殘影。

“穀口兩翼那兩個遊哨,現在去拔。“聲音瞬間沉入冰點,“我要他們在接敵前,變成徹底的瞎子。“

“是!“

殘影身形一矮,沿坡底草叢摸了出去,瞬間冇了蹤影。

蕭塵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二十名黑甲騎士。

“到了坡頂之後,我和四嫂先下去。“他一抖韁繩,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們在上麵盯著,有漏網的,補乾淨。“

二十人齊聲抱拳。麵具後冇有多餘的廢話。

“走。“

……

斷狼穀入口外側。

五百名黑狼部騎兵散在緩坡下方休整。

千夫長木骨呂坐在一塊突出的凍土上,獨眼半闔,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把短刀。

連續三天在這片鬼地方來回轉,問了幾十個牧民,皮鞭抽斷了三根,冇一個人說出半個有用的字。大汗給的期限快到了,這趟要是空手而回——

他不敢往下想。

“千長,外圍遊哨已經一炷香冇回信了。“一名百夫長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木骨呂眼皮抬了一下,嗤笑一聲。

“這片鬼地方除了風就是雪,能有什麼?多半是躲在哪個背風的土坑裡偷懶。等他們回來,看老子怎麼收拾他們。“

百夫長冇敢再說話,悻悻退回隊列。

就在這時——

“千長!上麵有人!“

一名正在給戰馬喂料的騎兵猛地站起身,驚恐地指向坡頂方向。

唰!

五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坡頂。

二十二騎,一字排開,安靜地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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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大氅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除了當先一男一女,後方二十人的臉上全都扣著一模一樣的青銅鬼麵,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森然的冷光。

居高臨下,一動不動。

緩坡底下的騎兵們仰頭看著那排黑影,說不清為什麼,明明人數碾壓,可脊背卻莫名發緊了一瞬。

木骨呂慢慢站了起來。

他眯起獨眼,把那二十二騎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目光在那些青銅鬼麵上停了一下。

青銅鬼麵。

左賢王五萬精騎覆滅之後,從前線逃回來的殘兵嘴裡都在說同一件事——鎮北軍少帥蕭塵手底下有一支嫡係鬼麵兵,人人戴青銅麵具戰鬥力極強。呼延豹大人就是栽在這幫人手裡的。

就是這副鬼麵!

木骨呂的獨眼猛地瞪圓了。

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狂喜。

鎮北軍少帥的嫡係部隊!那可是大汗懸賞過的首級!隻要砍幾顆腦袋帶回去,彆說交差了,草場、女人、牛羊,全都有了!

他飛快地重新數了一遍坡頂——一、二、三……滿打滿算,二十來個。

就二十來個!

區區二十來個,跑到草原腹地來,還敢大搖大擺地站在他五百鐵騎麵前?

這不叫膽大。這叫找死。

木骨呂的獨眼又往當先那個女人身上多瞟了兩眼。

那女人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段高挑,腰肢纖韌,即便裹著厚實的皮甲,也遮不住那副讓人挪不開眼的輪廓。

木骨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慢慢歪了起來,露出一排發黃的牙。他用彎刀的刀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獨眼眯成了一條縫。

“嘿……“

他扭頭衝身後的百夫長們擠了擠那隻獨眼,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讓人惡心的猥瑣。

“弟兄們看見冇?那幫小蟲子裡頭還夾了個娘們。嘖嘖,瞧那身段……“

他用彎刀指了指坡頂。

“男的,砍了腦袋帶回去領賞。女的嘛——“

他拖長了調子,周圍幾個百夫長已經心領神會地嘿嘿笑了起來。

“活的帶回去,大夥兒輪著暖帳篷。“

一陣肆無忌憚的淫笑在隊伍裡炸開。

木骨呂將短刀插回腰間,一把拔出沉重的彎刀,聲音裡帶著十足的戲謔。

“喲。看來有幾隻不知死活的小蟲子,從雁門關的耗子洞裡溜出來了。“

五百名騎兵已經陸續站起身,抽出兵器。

“千長,直接衝上去!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踩碎!“一名百夫長提刀催馬,迫不及待。

木骨呂壓了壓手,製止了他。啐了口唾沫在雪地裡,揚起彎刀衝坡頂放聲大吼:

“上麵的小蟲子們!大爺我今天心情好,給你們留口喘氣的時間!跪下來磕幾個響頭,喊幾聲爺爺——興許大爺我一高興,能留你們一具全屍!“

周圍頓時爆發出群狼般的嗷嗷怪笑。

年輕的草原騎兵們摩拳擦掌,馬蹄焦躁地刨著凍土。在他們眼裡,坡頂上那單薄的二十二騎,根本不是什麼催命的閻王,而是誤入狼群的可憐羊羔。

這番話,順著刺骨的寒風,毫無阻礙地飄上了坡頂。

坡頂之上。

風雪依舊。二十二騎紋絲不動。

鐘離燕聽著下方傳來的話,嘴角歪了歪。

“九弟,聽見冇?“她單手拎起一百二十斤重的擂鼓甕金錘,在半空中隨意掄了半圈,沉重的錘頭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聲,“人家要咱們磕頭呢。還說要把老娘抓回去暖帳篷?“

她偏了偏頭,鳳眼裡的殺意濃得快要滴出來。

蕭塵端坐在照夜玉獅子背上,漆黑的狐裘獵獵作響。

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波瀾。黑沉沉的眼底映著坡下那群狂歡的騎兵,像在看一群已經被判了死刑卻渾然不知的蠢物。

“遺言麼……“

蕭塵嘴角微微一挑。

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指節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息。

然後,猛地向前一揮。

“既然他們想聽——“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就用刀,說給他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