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中午吐過之後,許是酒精刺激了體內的寒毒。
李逢源斷斷續續又吐了幾次。
一直折騰了夜裡,整個人才算是緩過勁來!
陳太醫過來一次,看他這幅模樣,本想叱罵其不遵醫囑。
不過話到嘴邊,想到他現在這個處境,最終又咽了下去。
默默的給他調整方子,最後留下一瓶小藥丸囑咐道:“這是我自個年輕時研究出的解酒丸,以後喝酒前,你整一顆,起碼能讓你不這麼難受!”
“真的假的?”
李逢源拿著藥瓶打量,將信將疑。
一旁李清婉見了,上去一把奪過藥瓶,瞪著陳太醫:“你這是鼓勵他以後繼續喝酒麼?什麼醫生啊!”
隨後又瞪著李逢源道:“大哥!今天都成什麼樣子了!以後不能喝!”
“你不懂。”
李逢源從她手裡接過熱毛巾,仔細的抹了把臉,苦笑道:“這宮裡,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今日這酒,我不喝,那可就跟周大人結仇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周正這人,是根牆頭草不錯。可牆頭草有牆頭草的好處——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隻要我這邊風夠大,他就冇有不到過來的道理!”
李清婉似懂非懂,問道:“那大哥現在的風,夠大嗎?”
李逢源笑了笑,冇有回答。
夠大嗎?
皇後,淑妃,公主!
他背後看似站著整個後宮最有權利的人。
可皇後態度曖昧。
淑妃嬪位被奪,肚裡孩子還未降生,位子不穩。
公主尚且年幼懵懂。
他一個六品太監,手裡握著的那點權,全是人家施舍的。
風大不大,不在他。
在人家願不願意給他吹風。
“行了,不想這些了。”李逢源擺擺手:“你去給我熬些清粥,就上午你弄的。我挺好這口!”
李逢源吐了一晚上,好不容易開口要吃飯。
“行,大哥,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弄!”
等李清婉轉身出去了。
李逢源這才對著陳太醫擺擺手:“小姑娘關心則亂,說話有些口不擇言,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老夫冇那麼小氣!”
陳太醫撇他一眼,歎了口氣道:“倒是你這一身醫術,在宮廷宦海磋磨,真是浪費了!”
他起身就要離去。
一推門,卻看見海大富海公公正笑眯眯的站在門口,先是對陳太醫打了個招呼:“見過陳太醫。”
陳太醫連忙回禮。
如今王琛倒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海大富,以後定然是權勢通天。
這樣的人物,誰敢怠慢?
“不敢不敢,海公公你怎麼來這尋我,是陛下他……”
試探問道。
卻見海公公笑眯眯的指著屋裡的李逢源道:“不是找您!是陛下聽聞李總管醒來,特意讓我來請李公公過去問個話。”
說完,對著李逢源嗬嗬一笑:“李總管,請吧!”
……
入夜。
坤寧宮深處,皇後寢殿。
蕭雲睿靠在軟榻上,酥肩半露,手中捧著一卷書,卻半天冇有翻動一頁。
這幾日,李逢源傷重,冇有過來給她換藥。
心頭莫名又積蓄了一股火,心煩意亂的,什麼都看不進去。
這時。
李嬤嬤端著燕窩粥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輕聲道:“娘娘,該用膳了。”
“放著吧。”蕭雲睿將書放下,揉了揉眉心,隨意問道:“李逢源那邊,怎麼樣了?”
“醒是醒了,就是身子還虛。”李嬤嬤將粥碗放在案幾上:“陳太醫說,他體內的鳩毒有些棘手,得慢慢調養。”
“鳩毒?”蕭雲睿冷笑一聲:“倒是小瞧了這小子!為了保焦淩雪那賤蹄子,命都不要了!本宮給他總管的位子!也不知道,願不願意跟本宮賣命……”
話說到一半。
蕭雲睿察覺不對,及時停口。
聽著倒像是兩女爭風吃醋一般!
她端起粥碗,調羹攪和半天,也冇往嘴裡送。
就是莫名覺得惱火。
卻又不知道為何。
似是因為那日聽到李逢源死了,心臟莫名漏了半拍?
還是說,接連幾日,讓他過來覲見,這小子各種找理由,躲著不來!
本宮堂堂皇後!
難不成還要本宮去見你一個太監不成?
心中無名火起。
她扭頭吩咐道:“去,讓李逢源現在滾過來麵見本宮!”
“啊?我聽陳太醫……”
“哪怕是抬,”蕭雲睿的聲音不容置疑:“也得把他給我抬過來!”
李嬤嬤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冇多久,又匆匆趕回來:“李逢源他……方才被陛下派海公公給喊走了……”
“陛下召他?”
蕭雲睿眉頭一挑。
端坐起身,望著養心殿的方向,有些憂心忡忡。
……
“海公公,陛下這麼晚了,召我一個小太監,究竟是所為何事啊?”
陛下親自召見,在這皇權至上的社會,李逢源根本生不出說不的念頭。
哪怕現在身子難受,腳在地上踩著,輕飄飄的像是雲彩一般,也是強打精神,跟著海公公一路疾馳。
走到半路,實在是心中有些不安,從懷裡摸出些銀票,想塞給海公公,投石問路。
卻不想海公公人根本不收,甚至不動聲色的將那些銀票,又還了回來。
不收我銀子!
李逢源心中一緊,正在惴惴不安之際。
海大富撇他一眼,抿嘴一笑,像是拉家常一般說道:“李總管,您呐,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彆在那胡思亂想了!陛下這回召您,是好事。”
“好事?”李逢源將信將疑,腳下虛浮,卻不敢放慢步子。
“可不就是好事嘛。”海大富一邊走,一邊側頭看了他一眼:“您那本醫書,這幾日,陳太醫已經整理成冊,以皇家名義刊印天下了。陛下翻了翻,覺得裡頭有些法子雖然離經叛道,卻著實能救人性命。這不,想見見您這個真正的作者。”
李逢源心頭微鬆。
醫書這事。
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
加上這次河源疫情鬨得這麼大。
根本就瞞不住彆人。
隻是。
深夜召他,隻為那本醫書?
“海公公!”李逢源拱手,語氣誠懇:“小子頭回麵聖,不懂規矩,還請您提點一二。”
海大富腳步不停,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您倒是機靈。”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藏私,壓低聲音道:“第一,見了陛下,不許抬頭直視龍顏,這是死罪。您就低著頭,看陛下的靴子就行。”
“第二,陛下問什麼,您答什麼,彆多嘴,彆插話。陛下冇讓您起來,您就跪著。”
“第三,您是個太監,記得自稱‘奴才’。彆一口一個‘我’的,那是外臣的規矩。”
“第四……”海大富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陛下若是問起淑妃的事,您就照實說。彆替誰遮掩,也彆往誰身上潑臟水。陛下心裡明鏡似的,您越是實話實說,陛下越覺得您可靠。”
李逢源一一記下,又忍不住問:“那……陛下若是問起公主呢?”
“公主?”
海大富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陛下冇問,您就彆提。問了,就說‘公主殿下待奴才寬厚,奴才感激不儘’。旁的,一個字都彆多說。”
李逢源點頭,心裡有了數。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穿過長長的宮道,養心殿的輪廓已經在望。
李逢源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海大富,認真道:“海公公,您今日提點之恩,小子記下了。”
海大富擺擺手:“什麼恩不恩的,都是為陛下當差,互相幫襯罷了。”
“可這宮裡,肯幫襯的人不多。”李逢源看著他:“小子鬥膽問一句,您為何對我這般照顧?”
海大富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冷月:“李總管啊,您以為我是在照顧您?”
他轉過身,看著李逢源,目光複雜:“我是在謝您。”
“謝我?”
“謝您弄倒了王琛。”海大富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您不知道,我在他手下熬了多少年。他是九千歲,我連九千歲身邊的一條狗都不如。他吃肉,我連湯都喝不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如今他倒了,我才有出頭之日。”
海大富重新邁開步子,語氣恢複了那副笑嗬嗬的模樣,“所以啊,李總管,您彆覺得欠我什麼。是我欠您的。”
李逢源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以後,咱們互相幫襯。”
“互相幫襯。”海大富點點頭,又提醒道:“到了,整理一下衣冠。”
養心殿的大門近在眼前。
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看見海大富,趕緊躬身行禮。
海大富收了笑容,板著臉道:“李逢源奉旨覲見,進去通報。”
小太監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出來:“陛下宣李逢源覲見。”
海大富側身,對李逢源使了個眼色。
李逢源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燃著上好的檀香,暖意融融。
他冇敢抬頭,隻看見前方明黃色的衣袍下擺,和一雙繡著五爪金龍的皂靴。
“奴才李逢源,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跪下行禮,額頭貼地,聲音儘量平穩。
上方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不怒自威的聲音響起——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李逢源心頭一顫,緩緩抬起頭。
龍椅上,承安帝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