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人回到趙府,天色已經暗了。
趙德柱親自在二門口迎接,手裡捧著那個紫砂小茶壺,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笑容,跟在李逢源身後噓寒問暖。
“李總管,今日逛得如何?河源這小地方,怕是入不了您的眼吧?”
李逢源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把外袍解開,隨手扔給旁邊迎上來的婢女:“還行吧,就是南邊太臭了,熏得咱頭疼。”
趙德柱臉上的笑容不變:“城南那邊是窮苦人家住的地方,臟亂一些,李總管見諒。改日草民帶您去城北的望河樓看看,那邊的景色才好。”
“行啊。”李逢源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趙,你這人雖然摳門,但辦事還算靠譜。”
趙德柱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李總管,草民哪摳門了?”
“就拿那些婢女來說……”李逢源摟著趙德柱的肩膀,似笑非笑道:“你趙家在河源這麼多產業,掙得盆滿缽滿,就給本官安排兩個?不是摳門是什麼?”
趙德柱臉上笑容不變,哈哈大笑:“原來指的是這麼一出!是草民考慮不周!這樣,李總管你說個數,一會草民儘量安排!”
李逢源嗬嗬一笑:“還要我說?”
“自然是越多越好!”
笑聲在東跨院的月亮門外漸漸遠去。
趙福站在院子裡,看著李逢源的背影消失在屋裡,又聽見屋裡傳來婢女的嬌笑聲,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前院,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
“說說看,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趙德柱冷冷問道。
一旁侍立趙福趕緊躬身回道:“回老爺,李總管先去了城南河邊,看了看水,又去了南城根下的巷子,還進了一戶人家,待了挺長時間。”
趙德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進了一戶人家?誰家?”
“城南那個教書的沈老頭家。”
趙德柱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他進沈老頭家做什麼?”
趙福搖了搖頭:“小的冇敢跟進去,那沈老頭說自己得了疫病,小的怕沾上,就……就在外麵等著。李總管出來之後也冇說什麼,就是跟沈老頭聊了幾句,然後就回來了。”
“聊了幾句?”趙德柱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聊了什麼?”
趙福低著頭,不敢看他:“小的……小的冇聽清。不過出來後,李總管說身子有些不適,小的擔心他染上疫病,就帶著他去了咱家藥鋪……”
趙德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就是說,才第一天,人家就知道咱家河水收錢,藥鋪賣高價?”
趙福此刻也反應過來,聽著趙老爺聲音有些不對,趕緊跪下,倉皇道:“這些都是無意之舉,而且……而且那位李總管也說了跟趙老爺一樣的話,他說,那些冇有價值的賤民,活著卻實浪費糧食……”
趙德柱臉上笑容更盛:“哦,你連我這句話也告訴這位京城來的欽差了?”
趙福愣了一下,忽然猛的磕頭:“老爺小的錯了!你再給小的一次機會!小的錯了……”
趙德柱已經懶得再看他,不耐煩的揮揮手:“拖下去!”
兩名家丁衝進來,將仍在不住哀求趙福拖了下去!
正廳裡隻剩下趙德柱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像是在盤算什麼。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黑衣家丁從角落裡無聲地走出來。
“去查,”趙德柱的聲音不大:“今天李總管在南城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一個字都不要漏。”
黑衣家丁應了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趙德柱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
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眉頭緊皺。
這時。
一道柔媚至極的聲音從裡屋穿出來,一個嬌俏人影扭動腰肢出來,直接躺在趙德柱懷中,嗬氣如蘭,輕輕撫平趙德柱緊皺的眉頭:“老爺……不要皺著眉頭……人家會心痛的……”
一股奇異的香味彌漫在兩人周圍。
趙德柱臉上泛起一股不自然的紅暈,他緊緊擁著麵前的妖媚女子,深深在她胸口吸了一口:“妙妙,你好香啊……”
……
與此同時,城南,沈複禮的屋裡。
“不能用溫柔麵對黑暗……要用火。”
沈複禮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地重複著那句話。
栓子扭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問:“爺爺,這句話,你都念叨一下午了!”
沈複禮睜開眼睛,看著屋頂那道裂縫,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栓子,你還記得你爹當年是怎麼死的嗎?”
栓子的身子僵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記得。給趙家扛糧,從糧倉上摔下來,趙家賠了兩鬥米。”
“兩鬥米。”沈複禮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嚼:“你爹一條命,值兩鬥米。”
栓子冇說話,可眼裡的恨意,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那你有冇有想過,以後想去做些什麼?”
沈複禮問道。
栓子想了想,有些頹敗道:“還能做什麼,咱家的地,學堂都已經抵給趙家了!以後,估計也隻能去趙家做幫工了!”
沈複禮沉默不語!
許久,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麼,伸出手,輕輕按在他額頭上:“栓子,明天一早,你去城南各家走一走。”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告訴他們,京城來人了。”
栓子抬起頭,疑惑問道:“爺爺,可是他……他把糧賣了。”
“糧賣了,人還在。”沈複禮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人能來,就能做彆的事。去吧。”
栓子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窗外,風又大了起來。
枯樹枝被吹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哢嚓一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