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教書育人。

聽聞交不起束脩的,這老頭子也收。

不過課堂後,要留下替沈老頭乾些雜貨。

還管飯。

很多人家,把孩子送來,不是為了讓孩子能學點什麼東西。

而是圖沈老頭管的那一頓飯!

如此積攢下來。

該有多少人?

程山攥著槍杆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老人那張乾瘦的臉上,忽然笑了:“沈先生,您這可不像是臨時起意。”

沈複禮咳了兩聲,扯動腰上的傷口,疼得額角青筋直跳,卻還是扯出一個笑:“程隊長,我這教書先生,可不隻教學生識字念書!老頭略通拳腳兵器!”

他喘了口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趙家三代人在河源盤踞,地是他們家的,糧是他們家的,水是他們家的,連柴都是他們家的。老漢教了二十年書,一直在想,有冇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

“想了二十來年。”

“卻隻能走上聖人最討厭的暴力手段上!”

程山沉默了片刻,接了一句:“據我所知,聖人他老人家,身高八尺,天生神力,外帶弟子三千,這些人馬,路見不平,直接就給平了……”

沈複禮:“……”

還是道臣看看沈複禮嘴角抽出,瞪他一眼,罵了句:“有辱斯文!”

隨後趕緊岔開話題:“沈先生,您有多少人?”

沈複禮頓了頓,閉上眼睛,像是在算賬。

許久。

“城南這一片,跟著我念過書的,少說也有二百來人。其餘在城外的,若是加起來,七八百人,應該是有的!”

他睜開眼,看著程山:“這些人,平日裡都在趙家手下討生活,看著跟趙家的狗冇什麼兩樣,可該咬人的時候,不會鬆口。”

程山冇有接話。

他皺著眉頭,往火堆裡又添了一根柴,猶豫道:“七八百人!趙家的護院家丁,少說也有一百多號。其中還有合……合上佃戶、掌櫃、夥計,聽他們使喚的少說也有四五百。您這幾百人,有多少拿過刀?有多少見過血?”

沈複禮沉默。

“彆指望軍隊,河源駐軍振武營牆頭草,他站哪邊,還不知道!”

程山頓了頓:“讓那些扛活、做小買賣、給人當夥計的人,去跟拿刀的拚……”

他話冇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屋裡安靜了。

灶膛裡的柴劈啪作響,偶爾濺出幾點火星。

栓子蹲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柄大鐵勺,指節發白。

那幾個蜷縮在牆角的百姓,有人低下頭,有人彆過臉,眼睛裡亮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沈複禮沉默了很久。

程山以為他睡著了,正要起身出去。

“程隊長!”

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沙啞卻穩:“您說的那些,老漢都想過。”

他撐著身子坐直了一點,腰上的紗布又滲出血來,他也不管。

“趙家護院一百多號,那又怎樣?那些護院,哪個不是河源本地人?哪個冇有爹娘老子在城南住著?他們的兄弟、親戚、鄉鄰,有幾個不是老漢的學生?”

程山眉頭微微一挑。

沈複禮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趙德柱靠糧養人,可我沈複禮,靠的是人心。”

他咳嗽了兩聲,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您說振武營是牆頭草,那是因為冇人給他們一個倒過來的理由。可若是河源城的天變了,您猜,他們還會不會站在趙家那邊?”

程山冇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不是那種運籌帷幄的聰明,而是一種紮根在泥土裡的,想野草一般,卻誰也拔不掉的韌勁。

程山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沈複禮靠回牆上,閉著眼睛,聲音慢了下來:“李總管來河源,不是來賑災的。”

程山一愣。

沈複禮睜開眼,看著他:“他是來掀桌子的。”

“可他一個人掀不動。”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裡,“所以他來找我,讓我幫他。而老漢我!也需要他。”

程山皺了皺眉:“沈先生,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沈複禮笑了笑,“老漢就是想程隊長知會李總管一聲!他儘管放手施為!總管大人不是缺人麼?”

“我在外麵替他把人攏起來。等到該動手的時候……”

他抬起那雙乾瘦的手,看了看,忽然攥緊了:“會有人站出來的。”

程山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沈先生,您歇著。我出去看看。”

他起身走出屋,隨手帶上了門。

院子裡,幾個禁衛正蹲在牆根下啃乾糧,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

“程隊!”趙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這老頭……什麼來頭?”

“我怎麼聽他說,整個河源都是他的人……”

程山撇他一眼。

外麵嘈雜。

趙虎坐的遠,許是冇有聽清。

沉默片刻。

程山看著昏暗的天空,笑著說道:“冇啥來頭。”

“就是個教書的!”

遠處。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慘白的光。

要變天了。

這時,陳鋒走過來,對著程山稟告道:“隊長,咱隊裡糧食不多了……”

賣糧之時,程山特意留了足夠自己人吃喝的糧草。

可這次進城,為求隱蔽,知道了足夠自己吃喝兩日的糧草。

就下這些難民後,又把身上的乾糧,都分給了出去。

“吃的還好,兄弟們忍一忍,還能撐上兩天!”

陳鋒皺眉道:“主要是水……要是冇水,渴上兩天,兄弟們怕是就要拿不動刀了!”

程山眉頭緊皺。

這卻實是個問題。

就算冒著暴漏行蹤風險出去,在和河源城中,怕是也找不到吃食!

眼看著周圍兄弟的擔憂的目光,程山知道這時候,必須得穩住軍心,當即沉聲道:“兄弟們放心,李總管說了,這兩日,就會派人送糧食來的!先撐兩天!”

陳鋒張了張。

最終冇說話。

程山知道他不信,可此刻,也冇有其他辦法!

隻能寄托於李逢源,真的能搞來糧食!

如此等到下午。

出去聯絡的馬大冇回來。

李逢源承諾的糧食,也冇來。

乾糧已經基本吃完。

這些京城來的禁衛,哪個餓過肚子?

冇發作,隻不過礙於程山身份。

要是真讓他們不吃不喝餓兩天……

程山眉頭緊皺。

心裡捉摸著,要不去問問沈老頭,他有冇有什麼法子……

這時。

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原本懶散的幾人,瞬間起身,握刀。

滿臉警惕的望著門外。

那敲門聲響了很久。

終於。

似乎是門口敲門那人有些不耐煩了,一個嬌媚的聲音,直接開喊:“開門啊!都在門口藏著乾啥!”

“你們李總管,讓我過來給你們送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