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瘟神廟。

門被推開的時候,栓子正蹲在灶臺前燒水。

他聽見身後急促腳步聲,猛地站起來,手裡攥著那柄大鐵勺,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可當看清進來的人是程山之時,整個人一下子泄了氣,鐵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程叔叔!”栓子撲過去,隨後看到程山一瘸一拐的腿,當即怔住:“程叔你受傷了?”

“冇事。”程山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指了指身後魚貫而入的百姓,笑道;“看,程叔救回不少人呢!程叔累了,還得麻煩你,把他們安頓一下。”

一句話,讓栓子忍住快流下的眼淚,小大人也似,上前幫忙安置。

程山這才鬆了口氣。

行伍多年,啥都不怕。

就怕小孩掉眼淚!

還不知道怎麼哄!

一瘸一拐的走進屋裡。

沈複禮躺在床上,腰上的紗布雖然還在滲血,但看狀態,比之前好上不少!

似乎是察覺到程山的目光,沈複禮回頭撇他一眼:“放心,河源之事未了,老夫不會閉眼!”

道臣坐在床邊,正在配藥,看見程山進來,鼻子抽動兩下,眉頭皺了一下:“傷哪了?”

程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了拍褲腿。

血已經結成了冰碴子,連帶著褲腿也變得幫幫硬!

道臣連忙走過來蹲下,一把撕開他的褲腿。

傷口在膝蓋下方,四指長,皮肉外翻,看著可怖,可實則冇有傷到骨頭,隻能算是皮肉傷!

不過,這年月,冇有合適的消炎藥,一道刀傷造成的死亡,也不再少數。

道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二話不說從藥箱裡翻出針線,藥物,開始清理傷口。

程山咬著牙,一聲不吭。

沈複禮看他一眼,心中多少有些歉疚。

猶豫片刻,問道:“傷了多少人?”

程山沉默片刻,沉聲道;“折了三個弟兄,剩下,基本都帶傷!”

“不過好在,趙家抓的三十七人,一個不少,全帶回來了!”

沉默許久。

沈複禮掙紮起身,對著程山鄭重拱手:“多謝。”

“彆謝我。”

程山擺了擺手:“要謝,就謝你那個姓蕭的徒弟!不是他,我們全得得交代在那。”

沈複禮愣了一下:“姓蕭的?”

腦海中似是想到了什麼,正要開口。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襲黑衣,滿身血腥氣的中年人,拎著一柄鐵劍,推門進來。

“蕭……蕭偉……”

沈複禮臉上一喜,掙紮著想起床。

“您這傷,就彆折騰了!”

蕭偉兩步上前,一把將沈複禮按在床榻上,隨後恭恭敬敬的跪下,朝著沈複禮磕了三個響頭:“師傅,不孝徒兒護道來遲,還請師傅責罰!”

沈複禮望著自己最有出息的徒弟,嘴巴微張,還未說話,眼淚就先順著滑下:“你不該回來趟這趟渾水的……”

蕭偉抬頭,咧嘴一笑:“師傅,瞧您說的,我不回來,外麵師兄弟墳包,可得挖上好幾排……”

“你小子!”

沈複禮笑罵幾句,摸了摸眼淚。

這是。

栓子站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柄大鐵勺,極小聲的喊了句:“師兄。”

他年紀小,對蕭偉印象不深,隻記得這師兄極其嚴厲,他課業稍有懈怠,就要挨板子。

蕭偉起身,在栓子頭上揉了揉,看他麵黃肌瘦模樣,眼中一絲溫情流露:“小家夥長大了!課業可曾落下?”

“都這時候了,師兄你就彆問作業的事了好麼……”

栓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院子裡從祠堂救回來的年輕人,那些傷不太重的,也都站在門口,臉上還掛著血,可他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師兄!”一個年輕人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

“師兄回來了!”又一個跟著喊起來。

“師兄!”

“師兄!”

“師兄!”

一聲接一聲,從屋裡傳到院子裡,從院子裡傳到巷口。

這位師兄,是河源城走出去的天驕。

在眾人心中,有這位師兄在,區區趙家,不在話下!

蕭偉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有的人他認識,是他當年在城南念書時的同窗。

有些生麵孔,也跟著喊他師兄,想來是他離開之後才入學的後輩。

無論認識不認識,這些人眼中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期待。

蕭偉沉默了片刻,朝他們拱了拱手

“諸位師弟,蕭某來晚了,讓諸位受委屈了。”

……

等到人群稍微安靜些,受了傷的,都被沈複禮嗬斥著出去治傷。

場麵平靜下來之後。

程山關上屋門,小聲的問了句:“蕭先生,您這次來,帶了多少人來?”

京城第一劍客。

蕭家府衛統領。

這些名號加持。

隨便再帶個兩三百人。

程山甚至有信心把振武營打個稀爛!

然而。

麵對程山發問。

蕭偉轉過身,沉默許久,伸出了一根手指。

程山愣了一下:“一百?一百也行……”

就見蕭偉搖了搖頭。

程山想到了某種可能,聲音拔高了半度:“一千?”

蕭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一個。”

屋裡瞬間安靜了。

程山盯著蕭偉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就你一個人?”

蕭偉點了點頭:“就我一個人。”

程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許久。

“想辦法突圍把……河源城不安全了……這次事情鬨這麼大,趙家那邊,估計很快就能找到這。”

程山看著蕭偉,歎氣道:“蕭先生,我看不起你。隻是振武營三百騎兵,趙家的家丁護院少說也還有上百號,再加上那些被趙德柱收買了的地痞流氓,加一塊少說四五百人。咱們這邊,加上您,能打的不到二十個。冇勝算的!”

“李總管還在趙府裡,趙德柱不知道把他關在了什麼地方……”

蕭偉看著程山,搖了搖頭:“抱歉,我還不能走。”

“我這次來,人物之一,是要把蕭景川活著帶回去!”

“所以,我這些師兄弟,還要麻煩程隊長您照看著……”

程山愣了下。

想起蕭偉的身份。

隨即釋然。

正要開口。

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劍客兄,不用麻煩,蕭景川,我給你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