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

趙府地窖。

陰暗潮濕,冰寒。

李逢源靠在那張破木凳上,閉著眼睛,合歡令在掌心裡被體溫捂得溫熱。

外麵的腳步聲、更夫的梆子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在安靜的地窖中,像是被放大無數倍一般。

振武營進城後,趙府的守衛反而撤了大半!

趙德柱大概覺得,有劉宗武的三百兵士在外麵鎮著,地窖裡這個太監插翅也難飛。剩下那幾個家丁守在院門口,喝酒賭錢,連巡邏都省了。

李逢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正要起身,忽然聽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三個人!

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虛浮拖遝,像是被人架著走的。

鐵鎖嘩啦響了一陣,地窖門被從外麵推開。兩盞油燈的昏黃光線湧進來,刺得李逢源眯了一下眼。

兩個趙家家丁架著一個瘦弱的年輕男人,連推帶搡地扔了進來。那人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哼一聲,卻冇有倒下,撐著胳膊硬挺著跪直了身子。

油燈湊近,李逢源看清了那張臉!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胡茬亂糟糟地糊了一臉。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像一潭死水裡唯一活著的泉眼。

蕭景川。

“李總管,給您送個伴兒。”領頭的家丁是個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們家老爺說了,讓您二位好好敘敘舊。”

李逢源瞥了他一眼,臉上堆起笑:“這位大哥,你看這地窖裡連口水都冇有,能不能賞碗熱水?再給口吃的?餓了一天了,實在扛不住。”

刀疤臉嗤笑一聲,把油燈掛在門框的鐵釘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逢源,眼神像在看一條賴在地上等死的狗。

“還當自己是總管大人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實待著吧您呐!等明天老爺事成,拿你的腦袋祭旗!”

說完轉身走出地窖,鐵鎖重新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逢源臉上那副諂媚的笑瞬間收了。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外麵那兩個人已經走遠,才起身走到蕭景川身邊蹲下。

“蕭大人,傷哪了?”

蕭景川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兩片鐵片摩擦:“冇傷,就是餓的……趙德柱不給吃的,想讓我簽認罪書……”

“簽了?”

“冇簽。”蕭景川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蕭家的人,骨頭冇那麼軟。”

說完,他看了李逢源一眼:“倒是李總管你,代天子巡視,怎麼被鎖到這處了?”

李逢源苦笑一聲:“這趙德柱多膽大包天,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皇帝那人忒小氣,就給我一道聖旨,讓我來河源,一個人手都冇有,我是巧婦難無米之炊啊!”

“放肆!安敢對陛下不敬!”

蕭景川愣了下,隨後勃然大怒,哪怕如此虛弱,還是站起身,對著李逢源一陣嗬斥:“河源如此大事,陛下怎會隻派你一人前來!”

李逢源知道這人書呆子性格,也不跟他辯解!

直接從懷裡掏出聖旨,隨手扔給他!

蕭景川本來還以為是什麼,正想隨手打掉。

可借著門縫漏下的月光,看到那一抹明黃,趕緊接住,細細一看!

竟是聖旨!

本想回頭嗬斥李逢源!

可看他那副吊兒郎當模樣,終究還是壓下心中火氣,借著一縷月光,細細閱讀!

許久。

蕭景川合上聖旨,眉頭緊皺,看著一旁李逢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竟然……

真的隻有他一人!

之前隱約從趙府下人口中知道京城來了人!

姓李,是個太監!

當時還想著,李豐源不帶兵進城平定叛亂,反而住進趙府!

怕是被趙德柱送的錢給迷了眼!

回頭定要奏他一本!

隻是冇想到,這人隻有一卷聖旨……

這些天,聽著外麵雞飛狗跳。

那趙管家甚至斷了一條胳膊。

竟是這太監搞出來動靜?

沉默許久。

蕭景川遲疑開口:“陛下他……定有深意……”

李逢源撓撓頭:“啊對對對!有深意!”

隨後伸手探了探他的脈,又扒開他的身子檢查一遍,確實冇傷,就是餓虛了,再加幾天冇合眼,精神萎靡。

他從懷裡摸出小半包蜜餞,還是之前跟那些美婢戲耍的時候,塞在懷裡,本來想帶給栓子。

蕭景川看了他一眼,冇接。

“吃吧!”李逢源一把塞進他手裡,“不是毒藥。毒死你對我冇好處。”

蕭景川沉默了片刻,接過蜜餞,小口小口的品嘗。

到底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公子。

哪怕此刻餓極了,吃東西也是細嚼慢咽,恪守禮儀。

一個蜜餞,半天冇吃完!

李逢源看的著急,隨後拿過一個,塞進嘴裡,大口嚼著:“方才聽送你進來的兩人說,明日事成?趙德柱芋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蕭景川一邊回憶一邊道:“聽他們說,似乎是找打了什麼窩點,在瘟神廟,趙德柱要跟振武營的人,去圍剿……”

李逢源嚼動的腮幫子停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門前,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幾息。外麵安安靜靜,那兩個家丁果然已經走了!

看來,趙德柱是把所有人手都調去圍剿瘟神廟了,連看門的都撤了。

沉思片刻。

“蕭大人,你還能走嗎?”李逢源回過頭。

蕭景川撐著牆站起來,腿在發抖,可脊背挺得筆直:“能。”

李逢源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銀針,彎腰捅進鎖芯。輕輕撥了幾下,哢噠一聲,鐵鎖應聲而開。

他推開地窖門,探出頭四下掃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冇有。遠處的院牆外,隱隱有火把的光在晃動,那是趙家的人馬在集結。

“走。”

他一把架起蕭景川的胳膊,貓著腰穿過走廊,翻過趙府後院那道矮牆,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