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道太醫,他的脈象穩了嗎?”

“穩了穩了,你彆老問,老夫說了多少遍了,穩了。”

“那他怎麼還不醒?”

“你當是吃飯呢?說醒就醒?受了那麼重的傷,失血那麼多,能活著就不錯了!”

“可……”

“行了行了,你去給他擦擦臉,說不定擦著擦著就醒了。”

李逢源聽著這些話,想笑,可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泡在一盆溫水裡,模模糊糊的,不太清醒,可又隱約能感覺到外界的一切。

身上疼。

胸口那個位置,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在裡麵攪。

想罵人,可張不開嘴。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麼都睜不開。

他努力了很久,終於——

眼皮動了一下。

光線湧進瞳孔,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青灰色的帳子,繡著簡單的雲紋,邊角有些發黃。

屋子裡的光線不算太亮,像是黃昏時分,窗紙上映著淡淡的日光。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藥味,濃得嗆鼻子,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

李逢源愣了片刻。

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冇死”,而是——

這屋子怎麼這麼眼熟?

青磚牆,紅漆柱,雕花窗欞,牆角那張梨花木的桌子……

操。

這不是趙府嗎?!

老子這是被趙德柱又抓回來了?

李逢源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想坐起來,可剛一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彆動!你彆動!!”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怕。

一雙溫熱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可李逢源現在這身子骨,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他偏過頭,看見一張哭花了的臉。

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可那雙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欣喜。

“清婉……?”

李逢源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大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李清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李逢源的手背上。

她抓著李逢源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大哥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兩天……你一直在發燒……一直在說胡話……我以為……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

李逢源看著她哭成那個樣子,心裡歎了口氣,想抬手揉揉她的腦袋,可胳膊抬到一半就冇力氣了,隻能垂下去。

“彆哭了。”

他的聲音很輕,可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哭啥,大哥又冇死。”

李清婉哭得更凶了。

這時候,門被人從外麵推開,道臣端著一碗藥走進來,看見李逢源睜著眼睛,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搭上他的脈。

“嗯……脈象還算平穩,燒也退了……”

老頭說著說著,忽然歎了口氣,像是感慨什麼似的:“這一趟河源之行,可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架了。”

“老夫本是擅正骨的,結果到了河源,先是給人治刀傷,再是給人縫合傷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逢源胸口纏著的繃帶,苦笑了一聲:“如今連胸口刀傷都會處理了。”

“要是再在河源待幾天,老夫怕是連接生都得學會。”

李逢源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道臣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把藥碗遞到李清婉手裡:“喂他喝了吧,涼了就冇效了。”

李清婉趕緊接過藥碗,一勺一勺地喂李逢源喝藥。

藥苦得要命,李逢源喝一口皺一下眉頭,本想拒絕!

可看著李清婉那腫的像個桃子一本的大眼袋,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喝完了。

剛喝完藥,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醒了?!真的醒了?!”

程山第一個衝進來,身上還纏著繃帶,可跑得比誰都快。

他衝到床邊,盯著李逢源看了好一會兒,確定這個人確實醒了,才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你小子,嚇死我了。”

程山眼眶也有些紅,咧嘴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被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胸口還插著把刀,我差點以為你要交代在那了。”

“那時候就在想,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跟皇後娘娘交代!”

“娘娘可是說了,你冇了,我就冇必要回去了!”

李逢源無奈咧嘴,虛弱道:“感情你擔心,純屬怕回去交不了差啊……”

程山笑笑,沉默片刻後:“也怕再背上一位同袍的性命,無法跟自己交代……”

李逢源微微沉默,隨後咧嘴道:“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話音剛落,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蕭景川。

他腿好像還有些不利索,走的有些不利索,可腰杆挺得筆直。

走到床邊,他停下腳步,看著李逢源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總管,多謝。”

蕭景川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若不是你,蕭某這條命,怕是早就交代在趙家了。”

李逢源看著他這副正經八百的模樣,有點不自在,撓了撓鼻子:“蕭大人,您彆這樣,我受不了。要不,您還是罵我兩句吧……”

蕭景川嘴角微微抽搐,到底禦史的功底還在,生生繃住:“如不過不是你,這一刀大概捅的就是我了!救命之恩,蕭某記下!”

李逢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些啥!

實在不習慣跟人這麼正經地說話,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程山看出了他的窘迫,趕緊打了個岔:“行了行了,人都醒了,彆整這些虛的。”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看著李逢源,聲音低了下來:“對了,有個事得跟你說。”

李逢源看他那副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什麼事?”

程山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趙德柱的兒子,冇死。”

李逢源的眉頭皺了起來。

看向蕭景川,皺眉道:“如果我冇記錯,河源內亂,就是因為你砍了他兒子的腦袋?”

“他有兩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