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兩個兒子?”

李逢源靠在床頭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遙遙頭。

來之前,對趙德柱的情況,已經做過細致的探查。

這老東西年輕人時被極為好色,聽說經常包下河源整座青樓,跟樓中姑娘玩赤身大會,極為放浪形骸。

年紀輕輕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以至於這麼多年,隻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

所以,在蕭景川砍了他兒子腦袋之後,這才會鬨出這麼大的動靜。

當時還以為是這老頭是要為兒子報仇,這才搞出這麼大動靜。

蕭景川甚至還反思過自己的行為,當初行事若是緩和一點,是不是河源就不會有此災禍!

不過現在已經知道,這一切都是合歡宗妖人在背後搞鬼!

那這一切就有些說不通。

就算是想找鬨事的借口,也冇必要用自己寶貝兒子打窩吧?

除非。

李逢源眉眼一亮,抬頭看著蕭景川。

蕭景川點點頭,歎氣道:“是替身!”

“當日黑燈瞎火,說實話,我也冇看清,隻是聽衙役吆喝,趙家公子燒糧!一怒之下,我就下令砍了他的腦袋!”

“事後也極為蹊蹺。”

“那趙德柱的兒子屍首本來存在瘟神廟附近,可偏偏有天晚上失火,將屍首燒的焦黑……”

“雖然當時疑點重重,但當時河源混亂,我每日忙的焦頭爛額,直到昨日程先生說發現了趙德柱的兒子,細細思索之下,我才發覺,當初應該是中了趙德柱的奸計!”

“如果不是這樣,也許河源不會亂的如此之快!”

蕭景川歎氣道:“吾領陛下口諭來此,本為拯救萬民,卻不想,中奸人奸計,讓河源百姓遭受如此劫難,回京之後,我會向陛下請罪!”

李逢源眉頭挑了挑。

這孩子讀書讀傻了!

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作為京城頂級二代,不仗著自己身份當紈絝子弟,欺男霸女,已經是難得!

更不用說,如此身份,不顧自己性命,親自來疫區賑災。

如此品行,如此才學,任誰不得見得,不得發一張好人卡!

李逢源正想開導他兩句。

“蕭大人切莫妄自菲薄!”

沈複禮推門而入。

雖然傷還冇好,但是養了兩天,老人家氣色明顯比之前好很多。

進來之後,先是對著李逢源點點頭:“小老兒不請自入,還請李總管莫怪!”

“無妨無妨,老先生來的正好,替我好好開導開導蕭大人!”

李逢源笑著點點頭,滿懷期待的看著沈複禮。

這位能教出蕭偉這樣大能的老儒,一句話能煽動半個河源城百姓老頭,訓個蕭景川,那還不跟玩似的!

沈複禮點點頭,扭頭看著蕭景川,緩緩開口:“蕭大人,老夫問你一句——你來河源之前,河源是什麼光景?”

蕭景川愣了一瞬,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來。

“老夫替你說。”沈複禮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瘟疫橫行,百姓染疫者十之三四,藥石無醫。糧價飛漲,一鬥米漲到三百文,百姓賣兒鬻女者有之,餓斃街頭者有之。趙家囤糧居奇,與官府勾結,百姓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訴。”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來之後呢?”

蕭景川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初來之時,一心想著查囤糧之事,得罪了趙家,反被他們構陷……”

“那是你中了奸計,不是你錯。”沈複禮打斷他,“老夫問你的是——你來之後,河源百姓可曾得過你的恩惠?”

蕭景川想了很久,緩緩點頭:“本官來河源第一日,便開倉放糧,雖然隻放了三天,可那三日,至少上千百姓領到了米糧。帶領城中郎中設立隔離點,給河源百姓診治……”

蕭景川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本官做的這些事,在趙家的算計麵前,不過是杯水車薪。到頭來,河源還是亂了,還是死了人,還是……”

“蕭大人。”

沈複禮再次打斷他,這一次,老人的聲音不再淩厲,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像是一位長者在開導晚輩。

“你讀過《孟子》,可還記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蕭景川點頭。

“你如今是‘達’還是‘窮’?”

蕭景川愣了一下,冇有回答。

沈複禮替他答了:“你是狀元郎,是天子欽點的禦史,代天子巡視河源。你是‘達’。”

“可‘達’者,不是一個人扛起天下的擔子。‘達’者,是儘己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然後推己及人,讓更多的人去做他們能做的事。”

沈複禮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院子裡養傷的百姓:“你來之前,這些人在等死。你來之後,他們知道你蕭大人來了,知道朝廷冇有忘記河源,他們才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一個人冇了念想,就真的死了。”

“你給了他們念想,這就是你的功。”

蕭景川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複禮繼續道:“你再想想《左傳》裡那句話——‘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中了趙家的奸計,那是過。可你發現了自己的過錯,冇有躲,冇有逃,而是留在河源,與百姓共進退,這是改。”

“有功有過,過不掩功,功不抵過。可你非聖賢,孰能無過?”

沈複禮說到這,輕輕歎了口氣:“老夫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太多讀書人。有些人讀了聖賢書,就以為自己成了聖賢,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像螻蟻。一遇到挫折,便怨天尤人,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不是這種人。”

“你中了奸計,被關了幾天,餓得半死,可你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麼報仇,而是在反思自己當初是不是做得太過。”

“蕭大人,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蕭景川搖了搖頭。

沈複禮一字一句道:“這叫‘仁心’。”

“有仁心者,方能行仁政。你缺的不是品行,不是才學,是曆練。”

“河源這一趟,經曆的事情,比你那一堆功名,值錢多了。”

蕭景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許久,深深地朝沈複禮鞠了一躬。

“沈先生,蕭某受教了。”

沈複禮擺了擺手,笑道:“彆給我這老頭子鞠躬,我受不起。”

“蕭大人救我河源數萬百姓,若不是我傷在腰上,我高低得給蕭大人鞠一躬!”

李逢源靠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了行了,彆煽情了。”他咳嗽了一聲,撐著床沿坐起來:“差不多得了!該乾嘛乾嘛去吧!你看看那邊,門口的,都是找你的吧?”

按理說,縣令被殺,河源現在級彆最高的官員就是李逢源。

隻是一來李逢源重傷昏迷了好幾天,二來李逢源一個太監,估計也不懂政務管理這一套。

所以這兩天,除了軍務之外,河源城大小事務,都是蕭景川在處理。

此刻他來這一會,門後已經聚集了不少穿著皂服的小吏。

蕭景川臉上一紅,對著李逢源拱手:“那李總管你好好養傷,我先去處理一下……”

送走蕭景川,李逢源給沈複禮豎了個大拇指:“若不是老先生,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勸他,這小子,讀書讀傻了,愛鑽牛角尖!”

沈複禮笑笑:“蕭大人心性純善,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我覺得,日後蕭大人若是跟李總管一路,說不定,能做一些,為國為民的大事!”

李逢源眉頭一挑。

什麼意思。

他是君子?

那我呢?

畢竟年紀大了,加上受了傷,聊了一會,沈複禮就借口身子乏了,讓栓子攙扶著離開了。

李逢源也終於騰出功夫,向一旁程山問了最關鍵的問題:“趙家,查抄的如何了?”

當初賣糧,就是想著自己帶著這些糧草,不一定能發到百姓手中不說,還要留下人手看護。

最後乾脆直接把它“暫存”趙家糧庫!

如今,也到了該取的時候。

隻是看程山臉色,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難不成,這中間,又出了什麼變故?

疑惑間。

程山歎氣開口:“那日綁了趙德柱,清理完城裡,當夜我們就隨周烈把趙府圍了,隻是——”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本來還想著拿庫房裡麵的東西,犒賞一下兄弟們!結果轟開庫房的門,才發現裡麵空空如也!連一隻老鼠都滅冇有!”

“要不是周烈的人也跟著,這回怕是真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