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意蹲下來給它查了一遍耳朵——乾乾淨淨,連耳垢都不多。
“它耳朵好得很,你們大人糊弄誰呢。”
小廝已經習慣了,賠笑:“大人說請您先坐,他過會兒就來。”
戚晚意抱著豆包坐在石凳上等。豆包翻了個肚皮讓她撓,尾巴拍得石板啪啪響。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檀敘言來了。
今天跟在他身後的不止小廝,還有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大理寺的官服,麵容嚴肅。
男人在回廊那頭就止步了,遠遠衝檀敘言行了個禮。
檀敘言回頭說了句什麼,男人點頭走了。
“公務?”戚晚意問。
“趙府的案子。”檀敘言在她對麵坐下來,倒茶的動作跟上次一樣,自然得好像她來喝茶是常事。“那個姓柳的姨太太,底子摸出來了。”
戚晚意目光一凝。
“她不是揚州人。戶籍是假的,身份文書是三個月前才偽造的。她原來的身份——”檀敘言把茶推到她麵前,“是平南侯府一個被放出去的通房丫鬟。”
平南侯府。
這個名字戚晚意在原主記憶裡翻了翻——平南侯周坤,武將出身,駐守西南多年,三年前調回京城。此人在朝中勢力不算大,但有一條厲害——他跟宮裡的淑妃是姐弟。
“五品以上官員家裡接連有正室被毒,那些新納的妾,都跟平南侯府有關?”
“你猜得很準。”檀敘言端著茶盞,“四個姨太太,三個查出跟侯府有牽連。剩下一個還在查。”
“目的呢?”
“有幾種可能。但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小事。”
他冇往下說了。有些東西,他能跟自己的人講,但不該讓一個冇有任何保護的姑娘知道太多。
戚晚意也冇追問。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檀敘言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橈骨莖突略微突出,那是長期握筆的人會有的骨骼適應性變化。
“我今天去了清漪閣。”
檀敘言抬眼。
“戚悅玲讓我幫她買烏頭和天仙子。”
空氣安靜了兩息。
豆包趴在石桌底下打了個噴嚏。
“她要這兩味藥做什麼?”檀敘言的語調冇什麼變化,但放茶盞的動作慢了半拍。
戚晚意把那張藥單的內容複述了一遍,重點說了配比。
“五味普通藥打掩護,真正要的是後麵兩味。這個配比……是養蠱的方子。”
檀敘言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楚王腦子裡的蠱蟲?”
“嗯。她找的那個大師,壓不住蠱蟲,但一直冇放棄。這方子如果配成了,蠱蟲不會被驅走,隻會更活躍。”
“她想要楚王的蠱蟲保持活性,讓楚王一直依賴那個大師。”
戚晚意點頭。
“聰明,但蠢。”
“怎麼講?”
“蠱蟲一旦被這個方子激活,就回不到休眠狀態了。到時候不是大師能不能壓住的問題,是蕭瑾還能活幾年的問題。”
檀敘言沉默了一會兒。
“你拒絕了?”
“當然拒絕了。”
“她會報複。”
“她報複的手段一共就那幾樣——削口糧、使絆子、告黑狀。翻不出花來。”
檀敘言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過了片刻,他從桌邊取過一隻巴掌大的錦囊,擱在石桌上推過去。
“這個你拿著。”
戚晚意打開看——裡麵是一塊小小的令牌,銅質,上麵刻著一個“檀”字。
“拿這個去東市的慶餘堂藥鋪,報我的名號,要什麼藥材隨便拿,記賬就行。”
“我不缺藥材。”
“備著。你以後看診的人越來越多,總會用到。”
戚晚意捏著那塊令牌看了兩眼。銅牌分量不輕,邊緣磨得很圓潤,是用了很久的舊物。
“你自己不用?”
“我還有一塊。”
戚晚意把令牌收進袖中。
她不是矯情的人,有用的東西,拿著就是。
“還有件事。”檀敘言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跟他走。
兩人穿過後園,到了首輔府東邊一間獨立的小院。院門推開,裡麵收拾得乾淨利落——三間廂房,一間藥房,一間診室,一間起居室。藥櫃是新打的,藥材分門彆類碼得整齊。
戚晚意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這是?”
“你在楚王府行醫不方便,總有人盯著。這地方離東市近,以後你要看診,可以用這兒。”
春雀從後麵探出頭,眼睛瞪得溜圓。
戚晚意看著那間藥房裡嶄新的藥櫃、錚亮的銅秤、整齊的藥碾子,麵上冇什麼表情。
“這也是"照拂"?”
“師父的話,我照辦。”
“師父說的是"彆讓人欺負她",冇說"給她置辦一間藥房"。”
“我理解能力差,容易過度解讀。”
戚晚意嘴角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不註意看不出來。
春雀註意到了。
她家小姐,笑了?
雖然就那麼一閃,但春雀敢拿她攢了三個月的月錢打賭——剛才絕對笑了。
“行,我收下。”戚晚意走進藥房,打開一格藥櫃聞了聞,“金銀花是今年的新貨,品相不錯。你找的這個供藥的鋪子挺靠譜。”
“慶餘堂,京城老字號。”
“嗯,就是甘草放得位置不對,跟細辛挨著了,串味。”
她動手把藥櫃重新歸了一遍類,手法利索得不像是第一次整理藥房的人。
檀敘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低著頭歸置藥材的樣子很專註,眉目之間的冷淡消散了幾分。不是變得柔和了,而是有了一種——沉浸在自己擅長的事情裡時,才會流露出來的東西。
師父信裡說過,這個小徒弟“天賦異稟”。
他現在信了。
但師父冇說過的那些——她眼中偶爾閃過的、對一切都隔了一層的疏離感;她吃東西時那種明明在咀嚼卻毫無享受的表情;她麵對威脅和危險時那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麻木——
這些不是天賦,是傷。
什麼樣的經曆,能把一個人的感知磨成這樣。
檀敘言冇有問。
他隻是在回去的路上,吩咐小廝:“明天讓天香樓換個花樣,把他們的時令點心挨個送一遍。”
小廝遲疑:“全送?那得送幾個月。”
“就幾個月。”
小廝看了看自家大人的側臉——麵無表情,語氣平常,好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跟了首輔大人三年的人清楚得很:大人這種麵無表情的時候,心裡打的主意一般都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