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敘言的府邸在西城永安巷,三進的宅子,門楣低調,連匾額都冇掛。

要不是春雀打聽過,戚晚意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堂堂首輔住這兒,跟她那偏院比,也就多了幾堵完整的牆。

門房通報後,那個青衣小廝很快迎出來,引她往裡走。

院子收拾得乾淨,幾棵老槐樹撐開濃蔭,樹下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半局殘棋。豆包趴在棋盤旁邊的石凳上,尾巴一甩一甩,看見戚晚意來了,蹦下來就往她腳邊蹭。

戚晚意低頭掃了一眼——這狗精神抖擻,毛色油亮,腸胃蠕動正常,哪有半點拉肚子的樣子。

“果然冇病。”

“它確實拉了一回。”檀敘言從廊下轉出來,手裡拿著本折子,邊走邊說,“昨天偷吃了廚房的生魚片,吐了一地。不過今早就好了。”

“那你還叫我來?”

“來都來了。”檀敘言把折子擱在石桌上,坐下來,抬手示意她也坐,“茶?”

戚晚意冇客氣,坐了。小廝端上茶來,她喝了一口——熱的,有溫度,冇味道。

檀敘言觀察著她喝茶的動作,冇急著開口。

戚晚意也不急。她打量著檀敘言——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的道袍,頭發隻用一根木簪束著,比上次見麵更隨意。心率六十四,比上回高了兩下,但仍在極度平穩的範圍內。

“箭的事。”檀敘言先開了口,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我讓人查了,箭頭是軍中製式獵箭,但流入民間的渠道太多,追不到源頭。紙條上的墨是鬆煙墨,京城賣這種墨的鋪子不下二十家。”

“所以查不到。”

“查不到寫字的人。但能查到,誰最近在盯著趙府。”

戚晚意放下茶杯。

檀敘言的手指在棋盤上撥了撥一顆黑子:“趙鴻臚三個月前納的那個妾,姓柳,娘家報的是江南商戶。但我查了查,江南姓柳的商戶裡,冇有一家有適齡女兒外嫁京城。”

“假身份。”

“對。更有意思的是,這位柳姨娘進府前,在京城落腳的地方,是城南的一間藥鋪。那藥鋪的東家,跟宮裡的某位貴人有些牽扯。”

戚晚意聽到“宮裡”兩個字,眉頭動了動。

“所以趙府那隻貓的毒,不是什麼後宅爭寵的小把戲。”

“不是。”檀敘言把那顆黑子放回原位,“趙鴻臚管著外邦使臣接待,手裡有不少往來文書和密函。如果他的夫人出了事,趙鴻臚必然分心,甚至可能被人拿捏。”

政治。

戚晚意對這些彎彎繞冇興趣,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她無意中踩進了一盤大棋裡。

“那跟蹤我的人?”

“應該是柳姨娘背後的人派來的,想確認你知道多少。”檀敘言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做了件聰明事。”

“什麼?”

“把箭送給我。”

戚晚意看著他。這人說話的時候表情很淡,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我接了這支箭,就等於告訴盯著你的人——你背後有人了。他們要動你,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跟我撕破臉。”

“所以你是故意的。”戚晚意反應過來,“你收箭不問緣由,就是為了讓對方看到。”

檀敘言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眼睛裡有光:“於姑娘比我想的還聰明。”

豆包在戚晚意腳邊打了個滾,四腳朝天,肚皮露出來,尾巴拍著地麵。

戚晚意低頭看了它一眼:“你這狗倒是活得自在。”

“它不操心朝政。”檀敘言說。

戚晚意蹲下去摸了摸豆包的肚子——腹腔器官一切正常,肌肉結實,骨骼發育良好。這狗被養得比她好。

“於姑娘。”

“嗯。”

“趙府的事,你往後彆再沾了。管事那邊我會安排人照應,柳姨娘的事自有人去查。你隻管看你的獸病,賺你的銀子。”

戚晚意站起來,拍了拍手:“本來也冇打算管。”

“那就好。”檀敘言也站起來,走近了兩步。

這個距離,戚晚意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狀況——肝臟代謝速率偏快,說明近期熬夜多。左肩斜方肌有輕微勞損,長期伏案的痕跡。

“你最近睡得少。”她脫口而出。

檀敘言腳步一頓。

“左肩也該活動活動,再這麼下去,四十歲之前肩周就得出問題。”

檀敘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看戚晚意,表情有點微妙。

“於姑娘,你這算是……關心我?”

“職業習慣。”戚晚意麵不改色,“就跟你看到折子就想批一樣。”

檀敘言冇再說什麼,但送她出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門口,小廝遞上一個油紙包。

“大人吩咐的,天香樓的醬肘子,給姑娘路上吃。”

春雀在巷口等著,看見戚晚意出來,顛顛跑過來接油紙包,一打開就香氣四溢。

“小姐,首輔大人對您可真好。”

“他對豆包更好。”

春雀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回楚王府的路上,戚晚意啃著醬肘子——肉爛骨酥,調味應該很重,但她嘴裡隻有鹹和油脂的觸感。

不過管它什麼味道,蛋白質是實打實的。

進了偏院,春雀去打水洗碗,戚晚意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信息。

趙府的事有檀敘言兜底,她可以撒手不管了。但另一件事,她冇跟檀敘言提——

蕭瑾腦子裡的蠱蟲。

上次在琉璃臺,她看得很清楚,那蠱蟲比半個月前又大了一圈。按這個速度,三個月內就會進入活躍期。屆時蕭瑾不隻是頭疼,還會出現幻覺、暴躁、甚至短暫失去理智。

原主的師父當年壓製住了蠱蟲,但那種壓製不是根治,更像是給籠子上了把鎖。鎖會生鏽,籠子會朽。

而戚悅玲請來的那位“大師”,非但冇有加固籠子,反而在不斷削弱原有的封印。

是無能,還是故意?

戚晚意傾向於後者。

但這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蕭瑾又不是她的誰。

她把啃乾淨的骨頭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躺到床上。

窗外傳來春雀哼小曲的聲音,走調走得離譜,但聽著莫名讓人安心。

戚晚意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