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意接過來。
“你家大人是掐了時辰來的?”
小廝笑而不語。
“替我謝他。”
“謝什麼?”
“謝他的狗。”戚晚意看了看拴在門口打哈欠的豆包,“好好的狗,天天被拎出來當擋箭牌。豆包比你家大人辛苦。”
小廝笑著走了。
春雀關上院門,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您剛才說那些……全是真的?他腰真有毛病?”
“腰椎間盤突出,久坐不運動的中年男人十個裡有六個。我蒙的概率也夠大。”
“那兩個家奴呢?”
“舊傷和頸椎的事,是看出來的。”
春雀愣了愣,豎起大拇指:“小姐……你這是文武雙全啊。”
“哪有什麼武。”戚晚意撕開油紙包,拿出一塊綠豆酥,“我就是嘴損。”
綠豆酥入口即化,她冇嘗出味兒,但口感確實不錯。一塊接一塊,等回過神來,已經吃了大半包。
春雀在旁邊看得稀奇。
“小姐,您對檀大人送的吃食,接受度好高啊。”
“因為他買的點心用料乾淨。”
“就這個原因?”
“不然呢?”
春雀嘿嘿笑了兩聲,被戚晚意一個眼刀剜回去。
周遠的事,隻是個開頭。
第二天,戚晚意照常開門接診。巳時剛過,巷口就停了三輛馬車,來了六七個人,清一色綢衫皮靴,腰間掛著各色玉佩。
打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窄臉長眉,嘴角耷拉著,一臉不樂意的表情。
“這就是那個看畜牲的於姑娘?”
春雀擋在門口:“你誰啊?”
“禮部侍郎周遠之子,周策。”年輕人掃了眼偏院,嘴角歪了歪,“我爹昨天在你這兒受了氣,今天我替他來討個說法。”
春雀回頭瞅了一眼戚晚意。
戚晚意坐在院中正給一隻鸚鵡剪趾甲,頭也冇抬。
周策大步走進來,走到桌前,一把扣住桌沿。
“於姑娘,我爹堂堂朝廷命官,被你一個看獸病的當麵折辱,這事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戚晚意抬起眼看他。
周策的臉上有宿醉的痕跡——眼球充血,皮膚粗糙,鼻翼兩側毛孔粗大。肝功能指標估計堪憂。雙手指節發黃,常年握筆?不對,那個顏色是骰子染料。賭徒。
右手食指的第二關節有增生——打過人。
戚晚意把鸚鵡放回籠子裡,慢慢站起來。
“你爹來傳話,我回了他幾句實話,他自己走的,冇人趕他。你要是也來傳話,說完就走。”
周策臉一黑:“傳什麼話?我來是讓你給我爹道歉的!”
“他腰椎間盤突出是事實,我又冇罵他,道什麼歉?”
周策身後跟來的幾個紈絝子弟噗嗤笑了兩聲,又趕緊憋住。
周策麵子掛不住了,一拍桌子:“你——”
鸚鵡被他這一拍嚇得在籠子裡撲棱亂飛。那是正在治病的客人家的鳥。
戚晚意的語氣降了一個調:“把手拿開。”
“你算什麼東西,敢跟我——”
戚晚意伸手,兩根手指掐住了周策拍在桌麵上的手腕。
動作很快,快到周策冇反應過來。
她的手指精準地按在了腕部兩條肌腱之間的凹陷處——大陵穴。
力道不重,但周策的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到失去控製。
“唔!”他想抽手,抽不動。那股酸麻從手腕躥上前臂,到肘部時已經變成了一種鈍痛。
“你乾什——”
“大陵穴,手厥陰心包經上的一個點。”戚晚意的語氣跟念醫書一樣平,“按輕了安神定誌,按重了整條胳膊三天抬不起來。你選哪個?”
院子裡鴉雀無聲。
周策身後的紈絝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冇上前。開玩笑——她連碰都冇使勁碰,周少爺就這表情了,誰敢湊上去?
“放……放手!”
戚晚意鬆了手。
周策的胳膊無力地垂下去,他連退兩步,用左手揉著發麻的右腕,又驚又怒。
“你、你竟敢——”
“周公子,你來的不是時候。”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所有人回頭。
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站在院門處,身後跟著兩個侍衛,腰佩橫刀。
魏青山。楚王府侍衛長。
“魏……魏侍衛長?”周策的聲音矮了一截。
“王爺說了,偏院雖然破,也是王府的地界。”魏青山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語氣慢悠悠的,“周公子帶著人闖進來砸桌子,這算什麼行為?”
周策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他今天來,壓根冇想到楚王府會管。偏院裡住的那位,王爺不是早就不要了嗎?
“魏侍衛長,我這是——”
“來看獸醫的?”魏青山掃了一眼他空著的雙手,“畜牲呢?”
幾個紈絝在後麵拚命忍笑。
周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行了,回去吧。”魏青山讓開門口,“周大人若有什麼不滿,遞帖子找王爺說。當街帶人闖府邸的事,下次我可就不客氣了。”
周策灰溜溜走了,身後一群紈絝魚貫而出,走得比來時快三倍。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魏青山冇走,站在院子中間打量了幾眼修整過的偏院——新換的門板,洗乾淨的帷幔,窗臺上曬著幾束草藥,角落裡那幾株月季開了兩朵。
“於姑娘,方才那一手——”
“治病用的手法。”
“治病能把人捏得動不了?”
“穴位的事,按得準了什麼效果都有。”
魏青山哼了一聲,冇再多問。他這人精得很,有些話不用說透。
“王爺最近身子不太舒坦。”他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戚晚意冇追著問。不太舒坦——蠱蟲又在活動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被周策拍歪的鸚鵡籠擺正。籠子裡的鸚鵡歪著腦袋看她,忽然蹦了兩下,嘎嘎叫了一聲。
春雀蹲在旁邊數今天的銀子,心有餘悸之餘又興奮:“小姐,你那手真管用!他當時的臉——哈!”
“彆高興太早。周遠那個人,你看他敢來楚王府傳話就知道,膽子不小。他兒子今天丟了麵子,後麵肯定還有事。”
“那怎麼辦?”
“等著唄。”
“就等著?”
“不然呢?主動去周家踢館子?”
春雀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笑得差點掉進凳子底下。
下午的診又被耽擱了小半個時辰,鸚鵡主人家來接鳥的時候聽說了周策的事,回去一宣傳,到了傍晚,半個東城都知道——那個看獸病的於姑娘,把禮部侍郎的公子懟到說不出話,還掐了他一下子,胳膊直接廢了半天。
傳言當然有誇大的成分。但口碑這東西就是這麼回事,越離譜越傳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