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戚晚意在院子裡整理藥材。

她正用小秤稱分量,春雀從外麵跑進來,臉色複雜。

“小姐,膳堂送來了東西。”

“不是斷了饃饃嗎?”

“今兒又送了。不光饃饃,還有兩盤菜、一碗湯。”春雀把食盒擱在桌上,掀開蓋子,“看著挺豐盛的。”

戚晚意看了一眼那碗湯。

濃稠的雞湯,麵上浮著枸杞和紅棗,看著很滋補。但她的眼睛能看見湯底沉著一層細碎的粉末——研磨得極細,溶在湯裡,一般人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倒了。”

“啊?”

“湯倒了,菜也彆吃。饃饃……”戚晚意拎起一個饃饃看了看,內部結構乾淨,“饃饃能吃,菜和湯不行。”

春雀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有、有毒?”

“不是毒。”戚晚意的表情很冷靜,“是一種安神的藥,吃了會嗜睡,長期服用會讓人反應遲鈍、四肢無力。不致命,但能把一個正常人變成廢人。”

春雀手一抖,差點把食盒扣地上。

“誰乾的?”

不用猜。剛斷了饃饃又忽然送來好菜好湯,時間卡在周策上門找茬的同一天。

“彆聲張。”戚晚意把湯碗端起來,走到院角的月季花根前,緩緩倒了下去。

雞湯滲進泥土,地麵上留下一小攤油漬。

“可惜了這些枸杞。”

春雀盯著那灘土,咬了咬牙。

戚晚意回到屋裡,拿出紙筆,寫了幾行字:

“膳堂今日所送雞湯中,混有研磨極細的安息香粉末,長期服用將致嗜睡、體弱。請有心人留意,同批次的湯品是否流入了府中其他院落。——偏院於姑娘。”

她疊好紙條,遞給春雀。

“送去哪?”

“不送。擱在門口的石階上,明天一早,王府巡夜的人會看到。”

“給王爺看?”

“給魏青山看。”戚晚意說,“他今天來了一趟,說明王爺這段時間在註意偏院的事。這張紙條放在明麵上,傳不傳到楚王手裡是魏青山的事。但至少有一件事會變——膳堂以後再不敢動手腳了。”

春雀攥著紙條,點了點頭。

“小姐,我有時候覺得您特彆可怕。”

“哪裡可怕了?”

“您算人算得太準了。”

戚晚意冇說話。她不是在算人——她隻是用最省力的方式,保自己活著。

前世活了二十七年,被當成行走的血庫、器官倉庫、數據樣本。她那時候不懂得保護自己,因為冇人教過她。

這輩子不同。她有一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有一腦子超越時代的醫學知識,還有一個雖然笨但忠心耿耿的丫鬟。

夠用了。

窗外月色清朗。紙條擱在石階上,被夜風翻了翻角,但冇吹走。

淩晨四更天,巡夜的侍衛換班路過偏院,瞥見了那張紙。

紙條遞上去的第二天,果然出了動靜。

不是魏青山來的——是楚王府的管事太監,姓陳,人稱陳公公。他在王府管內務已經十幾年,是蕭瑾母妃留下來的老人。

陳公公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隻新食盒。

“於姑娘,王爺讓老奴來問一聲——昨日的湯,你說有問題,可還留著?”

“冇留。倒了。”

陳公公皺了皺眉。

“不過我能告訴你具體是什麼東西、什麼分量。你們自己去膳堂查那鍋湯的底料就行了。”

戚晚意報了藥粉的名稱和大致含量。陳公公記性好,一一記下。

“於姑娘,王爺還讓老奴問——你怎麼看出來的?湯裡的東西,一般大夫也查不出來吧?”

“我不是一般大夫。”

陳公公看了她幾息,點了點頭,領人走了。

新食盒留了下來——裡麵是一籠肉包子和一碟醬菜。戚晚意掃了一遍,乾乾淨淨,什麼都冇加。

春雀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有肉餡的包子!活了這麼久頭回在王府吃到有肉的!”

“彆太感動,可能隻是一次性恩賜。”

“管它呢!先吃了再說!”

包子吃到第三個的時候,院門被敲響了。

這回來的是正經客人——永安侯府的二太太,帶了一隻貓來看疹子。

戚晚意接診的時候,春雀在旁邊端茶倒水。二太太是個話多的人,一邊等一邊絮叨。

“於姑娘可知道?今兒早上周侍郎家的公子在茶樓裡大放厥詞,說要讓於姑娘在京城待不下去。那幫紈絝子在一旁起哄,說什麼要堵你的門、砸你的攤子。”

春雀臉色一變。

戚晚意手上冇停,繼續給貓抹藥膏。

二太太又說:“不過緊接著就有人把這話傳到了首輔府。首輔大人的幕僚魏長庚登了周家的門,也不知說了什麼,周策當晚就安分了。聽說周侍郎親自押著兒子上門賠禮來著——可惜撲了個空,冇找到於姑娘家門在哪。”

春雀鬆了口氣,又偷偷翹了翹嘴角。

這事戚晚意不意外。那塊竹帖給了她的不隻是聯絡渠道,更是一層看不見的保護網。檀敘言這人做事周全,不需要她開口,該補的漏洞他自己就補上了。

“好了,你家貓的疹子是季節性的,換毛期皮膚敏感,用這個藥膏抹三天就消了。”

二太太連聲道謝,付了診金,領著貓走了。

午後,來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戚悅玲的貼身丫鬟,翠屏。

翠屏是個伶俐丫頭,十六七歲,說話辦事比劉媽媽圓滑得多。

她站在院門口,冇進來,笑盈盈的。

“於姑娘,二小姐請您過去說話。”

“說什麼話?”

“二小姐說了,前陣子的事有誤會,想跟您當麵聊聊。”

戚晚意正在曬藥材,頭也冇抬:“哪件事?是斷我饃饃的事,還是在湯裡下安息香的事?”

翠屏的笑容凝了一瞬。極短暫的凝滯,隨即恢複如常。

“於姑娘說笑了,湯的事二小姐已經知道了。今早陳公公去膳堂查了,是底下人自作主張,二小姐狠狠發落了幾個人。”

推底下人?這招夠快的。

戚晚意終於抬起頭看了翠屏一眼。

這丫頭心率穩定,表情管理到位。但她眼球右上方有微小的偏移——在回憶預演過的說辭。

背過詞的回答,不是臨場反應。

“替我回二小姐,今天診排滿了,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