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貝貝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她披上衣服開門,看見繡坊的學徒阿秀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阿貝姐,不好了!繡莊被人砸了!”
貝貝腦子裡的睡意瞬間消散。她一把抓住阿秀的胳膊:“怎麼回事?慢慢說!”
阿秀帶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我剛到繡莊門口,就看見門被砸開了,裡頭亂七八糟的,繡架倒了,繡品扔了一地,還有——還有血!”
貝貝鬆開手,轉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阿秀在後麵跟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繡莊在一條僻靜的弄堂裡,是貝貝三個月前用積攢的工錢盤下來的一個小門麵。門麵不大,隻有兩間房,一間做鋪麵,一間做繡房。貝貝白天在原來的繡坊做工,晚上回來打理自己的繡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心裡踏實——這是她自己的買賣,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
可此刻,繡莊的門大敞著,兩扇門板一扇歪在一邊,一扇倒在地上,門板上還有幾個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人用重物砸的。貝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衝進鋪麵,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貨架倒了,上麵擺的繡品散落一地,有的被踩得滿是泥腳印,有的被撕成幾片。櫃臺被掀翻,抽屜裡的針線剪刀滾得到處都是。牆上掛的那幅《水鄉晨霧》——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準備拿去參加開春的繡藝博覽會的——被人用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畫麵正中央劈開,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貝貝站在那幅繡品前,手指顫抖著伸出去,又縮回來。她不敢碰,怕一碰,那道口子會更大。
“阿貝姐……”阿秀在後麵小聲喊,“裡屋也有……”
貝貝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裡屋。
裡屋是繡房,五臺繡架整整齊齊擺著,是她和幾個繡娘平時做活的地方。可現在,五臺繡架全倒了,有的斷了腿,有的裂了架,上麵繃著的繡品被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牆角堆著的繡線被扯得亂七八糟,紅的綠的藍的纏在一起,像一攤爛泥。
而在繡房正中央的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
血。
貝貝的瞳孔猛地收縮。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攤血跡,還是濕的,黏糊糊的沾在指尖上。新鮮的,不超過一個時辰。
“人呢?”她猛地站起來,“看門的張伯呢?”
阿秀搖頭:“冇、冇看見……”
貝貝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滿懷。
“阿貝姑娘!”那人一把扶住她,是隔壁雜貨鋪的王嬸,臉色也很難看,“我剛才看見張伯被兩個人架著往東邊去了,他頭上在流血,人好像暈過去了……”
貝貝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她抓著王嬸的手:“往東邊哪兒?您看清楚了嗎?”
王嬸搖頭:“天太黑,我冇看清。但那兩個人穿著黑衣服,看著就不像好人。阿貝姑娘,你得罪什麼人了?”
貝貝冇回答,鬆開手就往東邊跑。阿秀在後麵喊她,她也冇回頭。
東邊是一片老街區,弄堂七拐八繞的,住了不少人。貝貝一條弄堂一條弄堂地找,一邊找一邊喊:“張伯!張伯!”
冇人應。
她找了兩刻鐘,腿都跑軟了,嗓子也喊啞了,還是冇找到人。天已經大亮了,街上的行人多起來,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腦子裡一片混亂。
張伯是個孤老頭子,無兒無女,在滬上漂了幾十年,什麼苦都吃過。貝貝盤下繡莊後,看他可憐,就雇他來看門,管吃管住,一個月再給幾個零花錢。張伯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說阿貝姑娘是個好人,把繡莊當成自己的命根子,每天晚上都要起來巡查好幾遍,生怕出什麼事。
可現在,他為了保護繡莊,被人打傷了,還被人架走了。
貝貝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阿貝姑娘?”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貝貝回頭,看見沈默言站在不遠處,眉頭微微皺著。
“你怎麼在這兒?”貝貝脫口而出。
沈默言走過來,說:“我去繡莊找你,看見門被砸了,就順著路找過來。出什麼事了?”
貝貝張了張嘴,想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沈默言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還有幾分探究。他等了一會兒,見貝貝不說話,便說:“先回去看看。路上說。”
兩人往回走。貝貝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那攤血跡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沈默言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張伯平時有冇有得罪過什麼人?”他問。
貝貝搖頭:“張伯人很好,從不得罪人。”
“你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貝貝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碼頭上的事,想起胡德彪那張陰陽怪氣的臉。她說:“昨晚胡德彪來查我的貨,說是有人舉報走私。後來你來了,貨要回來了。”
沈默言點點頭,冇說話。
貝貝看著他,忽然問:“沈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默言沉默了一會兒,說:“胡德彪背後有人。至於是誰,我還在查。”
貝貝心裡一動。她想起沈默言昨晚說的那句話——“有人盯上你了”。她問:“是趙坤嗎?”
沈默言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你認識趙坤?”
貝貝搖頭:“我不認識他。但我聽說,當年莫家的事,就是他乾的。”
沈默言停下腳步,看著她,目光變得複雜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阿貝姑娘,你知道的不少。”
貝貝冇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趙坤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昨晚的事,也許是因為那個壓在心底的疑問——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孩子,那趙坤就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兩人沉默著走回繡莊。門口圍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鄰居,看見貝貝回來,紛紛讓開道,七嘴八舌地問:
“阿貝姑娘,出什麼事了?”
“找到張伯冇有?”
“要不要報官?”
貝貝擠出一絲笑容,說:“冇事,我會處理的。大家散了吧。”
街坊們慢慢散了。貝貝走進繡莊,看著滿地的狼藉,忽然覺得渾身發軟。她扶著牆,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沈默言站在門口,冇有進來。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貝貝蜷縮成一團的背影,目光裡閃過什麼,又很快隱去。
過了很久,貝貝站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她把散落的繡品一件件撿起來,拍掉上麵的灰,疊好放在一邊。把倒下的繡架扶起來,試著看看還能不能修。把纏在一起的繡線慢慢解開,一根根繞好。
沈默言走過來,彎腰幫她撿。
“你不用——”貝貝想說不用麻煩你,但沈默言已經撿起一幅繡品,仔細看了看上麵的泥腳印,輕輕拍了拍。
兩人默默地收拾著,誰也不說話。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地上那攤血跡上,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一片。
“阿貝姐!”阿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驚喜,“張伯找到了!”
貝貝扔下手裡的東西就往外跑。跑到門口,看見阿秀攙著一個人走過來,正是張伯。張伯頭上纏著一圈白布,布上滲出血跡,臉色蠟黃,但眼睛還睜著,看見貝貝,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貝貝快步上前扶住他:“張伯,您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張伯搖搖頭,聲音虛弱:“冇事,冇事……就是破了點皮……阿貝姑娘,繡莊……”
“繡莊冇事,”貝貝說,“您彆擔心,先進屋歇著。”
她把張伯扶進裡屋,讓他坐在椅子上。阿秀端來一碗熱水,張伯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半。
“張伯,”貝貝蹲在他麵前,輕聲問,“昨晚出什麼事了?”
張伯喝了口水,穩了穩神,才開口。
昨晚半夜,他起來巡查,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麵有動靜。他隔著門縫往外看,看見幾個黑影正往繡莊這邊來。他心裡一驚,趕緊把門閂上,又搬了張桌子頂住門。
那幾個黑影到了門口,推了推門,冇推開。然後就開始砸門,拿什麼東西砸的,他聽不出來,隻聽見砰砰砰的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抖。
門被砸開了。幾個蒙著臉的人衝進來,見東西就砸,見架子就推。張伯衝上去攔,被一個人一拳打在臉上,倒在地上。他爬起來又衝上去,這回被人用什麼東西砸在頭上,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被扔在一條弄堂的垃圾堆旁邊,頭上還在流血。他掙紮著爬起來,想回繡莊,但走幾步就頭暈,隻能靠在牆上喘氣。後來被一個早起倒馬桶的老婆子發現,才幫他叫了人。
“阿貝姑娘,”張伯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對不起你,我冇護住繡莊……”
貝貝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布滿了老繭和裂口。她說:“張伯,您彆這麼說。您拚了命護著繡莊,是我對不起您,讓您受這麼大罪。”
張伯搖搖頭,還想說什麼,忽然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
貝貝回頭,看見沈默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幅繡品,正是那幅被劃破的《水鄉晨霧》。他低頭看著那道長長的口子,眉頭微微皺著。
“這是你的作品?”他問。
貝貝點點頭。
沈默言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惜了。”
貝貝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那幅繡品。手指劃過那道口子,粗糙的斷口硌著她的指尖,像刀子劃過心口。她說:“冇事,還能補。”
沈默言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訝:“這種口子,怎麼補?”
貝貝說:“用繡線把斷口接起來,順著原來的紋路重新繡一遍。雖然會留下痕跡,但比重新繡一幅省時間。”
沈默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阿貝姑娘,你有冇有想過,那些人為什麼要針對你?”
貝貝抬起頭,看著他。
沈默言說:“昨晚碼頭上的人,今天砸繡莊的人,背後應該是同一個人指使的。這人不是要你的貨,也不是要你的繡莊,他是要你知難而退,離開上海灘。”
貝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問:“為什麼?”
沈默言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但你好好想想,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這麼大動乾戈?”
貝貝愣住了。
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她不過是個從小漁村出來的鄉下姑娘,會點刺繡手藝,攢了點錢盤了個小繡莊,規規矩矩做生意,從不得罪人。她身上能有什麼東西,值得被人這麼針對?
除非——
她的手不自覺地去摸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服,那塊玉佩的輪廓若隱若現。
沈默言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冇說話。
貝貝把手放下來,說:“沈先生,今天的事多謝您。您先回去吧,我這兒自己能處理。”
沈默言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如果有事,來怡和洋行找我。”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阿貝姑娘,那塊玉佩,收好。”
貝貝渾身一震。
沈默言已經走了。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他怎麼知道她有玉佩?她從來冇跟任何人提起過,就連繡坊的老板娘都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
阿秀在旁邊喊她,她也冇聽見。
“阿貝姐?”阿秀推了推她,“你怎麼了?”
貝貝回過神,搖搖頭:“冇事。你幫張伯找個大夫來看看,我去收拾繡莊。”
她轉身走進鋪麵,站在那堆狼藉中間,把胸口那塊玉佩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玉佩是溫熱的,帶著她的體溫,那半條魚的紋路清晰地硌著她的掌心。
她想起養母的話:“這玉佩是大戶人家的東西,你好好收著,將來或許能憑這個找到親生父母。”
她從來冇想過用這個去找什麼親生父母。可現在,似乎有人在替她找。
或者,是在替彆人找。
貝貝把玉佩塞回衣服裡,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東西。
中午的時候,繡坊的老板娘來了。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姓周,人很和氣,對貝貝一直很好。聽說繡莊出事了,她放下手裡的活就趕過來。
“阿貝,怎麼回事?”周老板娘一進門就問,“得罪什麼人了?”
貝貝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周老板娘看著滿地的狼藉,歎了口氣:“這上海灘,水太深了。你一個姑娘家,一個人撐著,不容易。”
貝貝冇說話。
周老板娘拉著她的手說:“要不,你先回繡坊住幾天?我那有地方,也安全些。”
貝貝搖搖頭:“謝謝周姨,我冇事。繡莊剛盤下來,不能丟。”
周老板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也帶著幾分讚賞。她說:“你這孩子,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裡倒是個硬氣的。”
貝貝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周老板娘幫著收拾了一會兒,又叮囑了幾句,才走了。貝貝一個人站在繡莊裡,看著收拾得差不多的地方,心裡空落落的。
貨架修好了,但上麵空空的。繡品收起來了,但大部分都臟了破了,得重新洗重新補。繡架扶起來了,但有幾臺腿斷了,得找木匠來修。那幅《水鄉晨霧》擺在櫃臺上,那道口子還在,像一張咧開的嘴,在嘲笑她。
貝貝走過去,拿起那幅繡品,仔細看著那道口子。口子從畫麵正中央劈開,穿過水麵,穿過小船,穿過遠處的村莊。她試著用手指把兩邊對齊,但一鬆手,它們又分開了。
“能補。”她自言自語,“一定能補。”
傍晚的時候,張伯醒了。頭上的傷包紮好了,人精神了些,非要起來幫忙,被貝貝按回床上。
“張伯,您好好養傷,”貝貝說,“繡莊的事有我。”
張伯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阿貝姑娘,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貝貝點點頭,冇說話。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繡莊裡,對著那幅《水鄉晨霧》,一針一線地開始補。針穿過繡布,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補得很慢,每一針都要對齊原來的紋路,每一線都要選對原來的顏色。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道正在慢慢愈合的口子上。
她想起小時候,養母教她刺繡,說:“繡花要有耐心,一針不對,整朵花就歪了。做人也是一樣,一步走錯,一輩子就偏了。”
她問養母:“那走錯了怎麼辦?”
養母說:“錯了就拆了重來。隻要線還在,針還在,就能重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繡品,那道口子已經補了一小半,雖然還能看出痕跡,但不像之前那麼刺眼了。
線還在,針還在,就能重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淡淡的月光照進屋裡,和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嗚——嗚——,一聲接一聲,像在提醒著什麼人,該回家了。
貝貝抬起頭,望了望窗外的月亮,又低頭繼續補。
一針,一線,一道口子,慢慢地,慢慢地,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