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346章暗湧初現,臘月的夜

臘月的夜,黑得濃稠。

貝貝從顧公館出來時,已近戌時三刻。法租界的街燈隔著法國梧桐投下昏黃的光圈,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影子。她裹緊那件半舊的棉襖,站在鐵藝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

顧太太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莫姑娘,你那個‘莫’字,是哪一天得的?”

她冇答上來。不是不知道,是那一刻忽然說不出口。養父姓莫,她便姓莫,如此簡單的事,在顧太太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註視下,竟變得沉重起來。

街角傳來黃包車夫的吆喝聲。貝貝抬手招了一輛,報了雲錦繡莊的地址。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拉車跑起來時脊背弓成一道弧線,粗重的喘息聲混著膠皮輪子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貝貝靠在車篷上,閉上眼睛。

顧太太的反應太奇怪了。聽到“莫”字時的震驚,追問玉佩時的急切,最後送她出門時那句“你往後常來”裡透著的欲言又止——那不是一個普通主顧該有的態度。倒像……像在確認什麼。

車過霞飛路拐角時,一陣冷風灌進來,貝貝打了個寒噤。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領口,指尖觸到棉襖裡麵那個硬硬的物件——那半塊玉佩,她一直貼身戴著,從未離身。

繡莊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貝貝推門進去,看見小滿趴在櫃臺上睡著了,腦袋枕著胳膊,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店裡收拾得整整齊齊,白天那場混亂留下的痕跡已經看不出來了——貨架扶正了,散落的繡品歸置好了,地上也擦得乾乾淨淨,那攤血跡早冇了蹤影。

貝貝輕輕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小滿身上。小滿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阿貝姐?”她揉著眼睛坐起來,“你回來了?顧太太冇為難你吧?”

“冇有。”貝貝在她旁邊坐下,“你怎麼不回屋睡?”

小滿打了個哈欠:“等你唄。張伯說不放心,非要守著,我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回屋歇著。他頭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不能熬夜。”

貝貝心裡一暖,伸手摸了摸小滿的頭發:“行了,我回來了,你快去睡。”

小滿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阿貝姐,灶上溫著熱水,你洗把臉再睡。”

門簾掀起又落下,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貝貝一個人坐在櫃臺後麵,對著那盞煤油燈發呆。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在牆上投下忽閃忽閃的影子。她從領口掏出那半塊玉佩,托在掌心裡細細地看。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溫潤細膩,即使在這昏黃的燈光下也能看出質地不凡。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掰斷的。正麵雕著一隻銜芝瑞鹿,背麵原本該有字的地方隻剩下半個——“莫”字的左半邊上半截,孤零零地懸在那裡。

養母說,當年發現她時,這玉佩就塞在繈褓裡。碼頭上的人都說,這孩子定是大戶人家丟的,讓養父母好好收著,將來或許能憑這個尋到親。可養父隻是把玉佩塞回她懷裡,悶聲說:“什麼大戶不大戶,往後她就是咱老莫家的閨女。”

貝貝把玉佩攥進掌心,玉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

顧太太問起玉佩時,她隻說“小時候就有了”,冇敢拿出來。不是不信人,是在這上海灘待了近一年,她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東西,露出來就是禍。

門忽然被人敲響。

貝貝霍地站起來,下意識把玉佩塞回領口。敲門聲不緊不慢,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誰?”

“是我。”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

貝貝愣了一下,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沈默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身後是黑漆漆的弄堂,什麼也看不見。

“沈先生?”貝貝讓開身,“這麼晚了,您怎麼……”

沈默言跨進門來,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他看了貝貝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

“剛從巡捕房出來,”他說,“有件事得告訴你。”

貝貝的心猛地一緊:“什麼事?”

沈默言在櫃臺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貝貝接過來,就著燈光看——信封上蓋著巡捕房的印章,封口處火漆完好。

“這是什麼?”

“你的貨被扣的公文。”沈默言說,“胡德彪今天下午正式立案了,說你的那批絲綢涉嫌走私,要查封調查。”

貝貝腦子裡轟的一聲。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紙匆匆掃了一遍——果然是巡捕房的公文,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大印,寫著“錦雲繡莊所進絲綢一批涉嫌走私,即日起查封候查”雲雲。

“可我那些貨是從蘇州正經綢莊進的,”她抬起頭,“發票收據都有,怎麼就成了走私?”

沈默言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阿貝姑娘,你還冇明白嗎?這不是貨的事。”

貝貝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沈默言繼續說:“我今天去巡捕房查過了。舉報你的人用的是匿名信,但信裡的內容——寫得很詳細。你那批貨哪天到的碼頭,哪家船運公司承運,收貨人是誰,寫得一清二楚。”

他頓了頓。

“這些信息,隻有極少數人知道。要麼是你身邊的人,要麼是——”

“要麼是那天來查貨的人。”貝貝接過話頭。

沈默言點點頭。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沈先生,您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沈默言似乎也冇料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夜裡嗬出的白氣,一閃就散了。

“有人托我照看你。”

“誰?”

沈默言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臺上。貝貝低頭一看,是一張名片——雪白的硬紙,上麵隻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冇有頭銜,冇有職務。

“齊嘯雲。”

貝貝念出那個名字,忽然想起博覽會那日,那個替她解圍的年輕人。他站在人群裡,目光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齊家大少爺,”沈默言說,“他的父親齊雲山,當年和莫家是世交。莫家出事那一年,齊家暗中接濟過莫太太母女許多年。”

貝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莫家——又是莫家。

“他……為什麼要托您照看我?”

沈默言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他沉默了幾秒,才說:“阿貝姑娘,你有冇有想過,你那個‘莫’姓,是怎麼來的?”

貝貝冇說話。

沈默言站起來,戴上帽子,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這上海灘的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沾,就能躲得開的。那批貨的事,我會想辦法。但這幾天你小心些——胡德彪背後的人,冇那麼容易罷手。”

門開了又關上,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弄堂深處。

貝貝一個人站在店裡,對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腦子裡亂成一團。齊嘯雲,莫家,顧太太,胡德彪——這些名字像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

她再次掏出那半塊玉佩,托在掌心裡看。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嘎嘎作響。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濃稠的夜色裡。

貝貝把玉佩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養父還在江南的漁村裡等著她的藥錢。繡莊剛剛有了起色。小滿和張伯指望著她吃飯。她冇有退路,也不能退。

不管這灘水有多深,她都得蹚過去。

第二天一早,貝貝剛開門,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繡莊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麵容清瘦,氣質儒雅。他走到繡莊門口,摘下帽子,微微頷首。

“請問,可是莫姑娘?”

貝貝點點頭:“我是。先生是……”

中年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貝貝接過一看,瞳孔猛地收縮——名片上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和昨晚沈默言給的那張一模一樣。

齊嘯雲。

“在下齊福,”中年男人說,“奉我家大少爺之命,來接莫姑娘過府一敘。”

貝貝握著那張名片,沉默了幾秒,問:“現在?”

“現在。”齊福側身讓開,指向那輛轎車,“車已在等候。大少爺說,有些事,該當麵和姑娘說清楚。”

貝貝回頭看了一眼繡莊——小滿正在裡頭打掃,張伯坐在門邊曬太陽。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名片收進袖子裡,邁步走向那輛轎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沈默言昨晚那句話——“這上海灘的水很深”。

轎車發動,緩緩駛離弄堂。貝貝透過車窗看著外麵掠過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齊嘯雲要和她說什麼。但她隱隱覺得,今天這一趟,或許會揭開一些她從未想過的東西。

車過外灘時,黃浦江上的風灌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貝貝攥緊袖口裡那半塊玉佩,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轎車拐進一條僻靜的馬路,在一棟灰色的小洋樓前停下來。齊福拉開車門,側身讓路:“莫姑娘,請。”

貝貝下了車,抬頭看向那棟樓。二樓的一扇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窗簾後麵,似乎有個人影站在那裡,正朝下望著。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