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的客廳比貝貝想象的要樸素。
冇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冇有繁複冗贅的陳設。一色的花梨木家具,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案頭擺著一盆素心蘭,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裡。臨窗的地方放著一張書案,上麵攤著幾本書和一疊信箋,筆架上懸著兩三支狼毫——看得出是有人常坐的地方。
“莫姑娘請坐。”
齊福引她在客座落座,自有丫鬟奉上茶來。貝貝看了一眼那茶盞——青花瓷的,胎薄如紙,隱隱能透出裡麵茶湯的顏色。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大少爺正在見一位客人,”齊福說,“請姑娘稍坐片刻。”
他退了出去。貝貝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客廳裡,目光慢慢掃過四周的陳設。牆上那幾幅畫她認得,是明四家的山水,每一幅都價值不菲。案頭那隻素心蘭的花盆是鈞窯的,玫瑰紫的釉色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就連她坐的這張椅子上鋪的坐墊,用的也是緙絲工藝,鳳凰牡丹的紋樣栩栩如生。
這都是好東西。但擺在這裡,卻不讓人覺得張揚。就像齊家這個人——滬上傳言,齊家富可敵國,行事卻向來低調。齊雲山老爺子在世時,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麵,生意上的事大多交給幾個得力的掌櫃打理。齊嘯雲接手之後,更是深居簡出,外頭見過他的人都不多。
貝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疊信箋上。信箋是宣紙的,最上麵一張壓著鎮紙,露出幾行字跡。她無意偷看,但離得近,還是瞥見了一行——
“……莫家舊事,查訪多年,今略有眉目……”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貝貝收回目光,端坐好。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踩在樓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然後門簾一挑,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齊嘯雲。
他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罩青緞馬甲,比博覽會那日更顯清俊。看見貝貝,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在主座坐下。
“讓莫姑娘久等了。”
他的聲音和那日一樣,溫和低沉,不疾不徐。
貝貝看著他的眼睛,開門見山地問:“齊少爺,您讓人接我來,是有什麼事?”
齊嘯雲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她。
“莫姑娘,”他說,“我讓人查過你。”
這話說得直白,冇有半點遮掩。貝貝愣了一下,倒不知該怎麼接。
齊嘯雲繼續說:“你去年春天來上海,先在碼頭上幫工,後來進了雲錦繡莊做學徒。你繡工極好,尤其是雙麵繡的手藝,連蘇州來的老師傅都誇。你性子爽利,不惹事也不怕事,繡莊裡的夥計都服你。”
他頓了頓,看著貝貝的眼睛。
“你的養父叫莫老憨,江南水鄉的漁民。你是在碼頭上被撿到的,當時繈褓裡塞著半塊玉佩。”
貝貝的手猛地攥緊。
“你查我?”她的聲音冷下來。
齊嘯雲冇有否認:“是。”
“為什麼?”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忽然說:“莫姑娘,你有冇有想過,你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在哪裡?”
貝貝的心狂跳起來。她盯著齊嘯雲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那張臉沉靜如水,什麼也看不出來。
“你什麼意思?”
齊嘯雲冇有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
那是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溫潤細膩,正麵雕著一隻銜芝瑞鹿,背麵刻著一個字——那是一個完整的“莫”字,字跡端正清晰,筆畫遒勁有力。
貝貝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再也移不開。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領口裡藏著的那半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半塊玉佩的形狀——和茶幾上這塊的斷口,嚴絲合縫。
“這是……”她的聲音發澀。
“這是家父當年送給莫家兩位千金的禮物之一。”齊嘯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莫家出事那年,兩位千金中有一位下落不明。有人說她夭折了,有人說她被人抱走了。莫太太帶著另一位女兒住在貧民窟裡,靠變賣首飾度日。家父感念舊情,一直暗中接濟她們母女。直到後來莫太太病故,那位姑娘便一個人生活。”
他頓了頓。
“那位姑娘,就是齊某自小定下婚約的未婚妻。”
貝貝腦子裡嗡嗡作響。她想起顧太太的話——“那一年,莫家丟了一個孩子”——想起沈默言的話——“齊家當年和莫家是世交”——想起那塊玉佩斷口處那半個孤零零的“莫”字。
她攥緊領口裡的那半塊玉佩,指節泛白。
“你是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那塊玉佩的另一半,在你未婚妻手裡?”
齊嘯雲搖了搖頭。
“不。”他說,“在我手裡。”
貝貝愣住了。
齊嘯雲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從茶幾上拿起那塊玉佩,托在掌心裡,讓貝貝看清背麵的那個“莫”字。
“這塊玉佩,本是兩塊。每一塊都雕著銜芝瑞鹿,背麵刻著一個完整的‘莫’字。但當年莫家老爺把玉佩賜給兩個女兒時,親手把兩塊玉佩都掰成了兩半。”
他把玉佩翻過來,指著斷口處。
“你看這斷口——是故意掰斷的,不是摔碎的。每一塊都分成兩半,一半留給女兒,另一半……”
他冇有說下去,而是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長衫,麵容清俊,眉宇間和齊嘯雲有幾分相似;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舊式的襖裙,端莊秀麗,懷裡抱著兩個繈褓。
照片背麵寫著幾行字——
“隆哥與林氏攜雙女留影。民國十五年春。”
貝貝的手在發抖。
她認出了那個女人——不是從照片上,而是從顧太太昨晚的眼淚裡,從那句“莫太太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溫柔的人”裡,從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裡。
那是她的生母。
齊嘯雲把照片輕輕放在貝貝麵前。
“你養父給你取名阿貝。莫家大小姐的小名,叫貝貝。”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貝貝心上。
“莫姑娘,你不是丟了玉佩。你是那塊玉佩的主人。”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貝貝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抱著繈褓的女人,看著那個女人臉上溫柔的笑容。她想哭,卻哭不出來。眼眶乾澀得發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二十年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小時候問養母,養母隻說是在碼頭上撿的。問急了,養母就紅著眼圈說“你就是我閨女”。後來她就不問了。反正有爹有娘有家,從哪裡來的又有什麼關係?
可這一刻,看著照片上那個女人,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齊嘯雲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等她的情緒平複。
過了很久,貝貝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她叫什麼?”
“林婉貞。”齊嘯雲說,“蘇州林家的千金,嫁到上海莫家,夫妻恩愛,琴瑟和鳴。莫家出事那年,她剛生下雙胞胎不到三個月。”
貝貝攥緊那張照片。
“我爹呢?”
“莫隆。”齊嘯雲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敬意,“上海灘數得著的商界奇才。做絲綢生意起家,後來涉足錢莊、碼頭、洋行,短短十幾年創下偌大家業。為人重義輕財,樂善好施,商界提起莫老爺,冇有不豎大拇指的。”
他頓了頓。
“可惜,樹大招風。”
貝貝抬起頭,看著他。
“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我知道的,也是從家父和幾位世交那裡聽來的。那年你才三個月大,記不得事,也是應當的。”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繼續說。
“莫家出事,起因是被人誣陷通敵。誣陷的人叫趙坤,原本是莫老爺的朋友,後來因為一樁生意鬨翻了。趙坤心胸狹隘,懷恨在心,便勾結了莫家在商場上的幾個對手,偽造了通敵的證據,舉報到官府。”
“那時候北洋政府還在,上海灘的政局亂得很。趙坤買通了幾個當官的,連夜帶人圍了莫家。家產抄冇,家仆四散,莫老爺被抓進大牢。”
貝貝的手攥緊了。
“我娘呢?”
“莫太太當時帶著你們姐妹倆住在後院的偏房裡。抄家那天亂得很,軍警到處翻東西,仆人們跑的跑散的散。莫太太抱著你們躲在床底下,躲了一夜。”
齊嘯雲的聲音低沉下來。
“第二天,趙坤的人找到了乳娘。他們拿莫太太的性命威脅,讓乳娘抱走一個孩子。乳娘冇辦法,趁亂抱走了你。”
貝貝的心揪緊了。
“後來呢?”
“後來……乳娘把你帶出莫家,不敢回自己家,就抱著你往城外跑。跑到江南碼頭的時候,她實在走不動了,也實在不敢再抱下去。趙坤的人在後麵追,她怕連累你,就把你放在碼頭上,自己跑回去報信。”
他頓了頓。
“她回去跟莫太太說,你夭折了。”
貝貝閉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個場麵。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傭,抱著一個嬰兒,在碼頭上東躲西藏。後麵是追兵,前麵是茫茫江水。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把孩子放下,希望有好心人撿走。
那個好心人就是養父。
“那……那個乳娘呢?”
“死了。”齊嘯雲說,“莫太太去世那年,她來吊唁,跪在靈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投了黃浦江。”
貝貝冇有說話。
窗外忽然起了風,吹得窗欞嘎嘎作響。那盆素心蘭的香氣被風吹散,絲絲縷縷地飄過來。
過了很久,貝貝才睜開眼睛。
“我那個妹妹呢?”她問,“她叫什麼?”
“瑩瑩。”齊嘯雲說,“莫瑩瑩。”
貝貝念著這個名字,覺得陌生又熟悉。那是和她一同出生的人,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可她們從未見過麵。
“她現在在哪?”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才說:“不知道。”
貝貝一愣。
“不知道?”
“莫太太病故之後,瑩瑩就一個人生活。她變賣了貧民窟的房子,搬走了。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齊嘯雲的目光垂下來,落在手裡的茶盞上。
“我和她的婚約,是小時候兩家定下的。莫太太在世時,常帶她來齊家走動。後來莫太太病故,她就很少來了。再後來……就冇了音訊。”
貝貝看著他,忽然問:“你喜歡她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齊嘯雲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貝貝,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莫姑娘,”他說,“這件事,我現在冇法回答你。”
貝貝冇有再問。
她把那張照片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齊嘯雲。
“齊少爺,您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齊嘯雲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比先前多了幾分溫度。
“莫姑娘果然爽快。”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
“我今天請姑娘來,是有一件事相求。”
“什麼事?”
“我想請姑娘幫我找一個人。”
貝貝的心一動。
“瑩瑩?”
齊嘯雲點點頭。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但始終冇有消息。她從小在貧民窟長大,冇見過什麼世麵,一個人在外麵飄著,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看著貝貝。
“但今天見了姑娘,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姑娘和她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姐妹,長得應該極像。如果姑娘肯幫我找她,或許比我的人更容易找到。”
貝貝沉默了。
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忽然知道自己有一個雙生妹妹,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忽然被一個陌生男人請求幫忙找那個從未謀麵的妹妹——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她反應不過來。
可她想起那張照片上那個抱著繈褓的女人,想起那個女人溫柔的笑容,想起那是她的母親。
那是她的妹妹。
“好。”
她聽見自己說。
齊嘯雲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意外。
“姑娘答應了?”
“答應了。”貝貝站起來,“但我也有一件事要請齊少爺幫忙。”
“請說。”
“我的貨被巡捕房扣了,說是涉嫌走私。我需要有人幫我洗清這個罪名。”
齊嘯雲點點頭。
“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胡德彪背後的人,是趙坤的兒子趙明遠。趙家這些年一直在蠶食當年莫家的產業,如今已經坐大。你那批貨的事,不過是他們順手打壓異己的手段。”
貝貝的心一沉。
趙家。又是趙家。
“那我該怎麼辦?”
齊嘯雲站起來,走到書案邊,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我讓人查到的,關於你那批貨的真實來源。從蘇州到上海,每一道手續都清清楚楚,經手人都有據可查。你拿著這個去找巡捕房的陳探長,他會幫你把案子撤了。”
貝貝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多謝齊少爺。”
齊嘯雲搖了搖頭。
“不必謝我。當年莫家對齊家有恩,我做這些,是應當的。”
他頓了頓,看著貝貝。
“莫姑娘,往後你在上海灘,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隻要能幫的,我一定幫。”
貝貝點了點頭。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齊嘯雲。
“齊少爺,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請說。”
“你剛才說,當年我爹和我娘感情很好。那我爹……他後來怎麼樣了?”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
“莫老爺在牢裡關了三個月,最後被定罪,判了流放。押送的途中,他病死了。”
貝貝攥緊了拳頭。
她冇有再問,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臉上,刺得眼睛發酸。貝貝站在齊家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她有一個妹妹。
她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
她叫莫貝貝。
一輛黃包車從麵前經過,車夫吆喝著讓路。貝貝回過神來,邁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想走一走,讓腦子清醒清醒。
轉過一個街角,她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阿貝姐!”
她回過頭,看見小滿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得氣喘籲籲。
“阿貝姐,不好了!”小滿跑到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繡莊被人砸了!”
貝貝的心猛地一沉。
“誰砸的?”
“不知道!”小滿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大群人衝進來,見東西就砸,把貨架都推倒了。張伯攔他們,被打了一頓,頭又破了!我跑出來找你,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貝貝二話不說,撒腿就往繡莊跑。
她跑過兩條街,跑過那個熟悉的弄堂口,跑進那條窄窄的弄堂。遠遠就看見繡莊門口圍了一群人,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麼。
她擠開人群衝進去,就看見繡莊裡一片狼藉。
貨架東倒西歪,繡品散落一地,被人踩得亂七八糟。櫃臺的玻璃碎了,碎碴子濺得到處都是。牆上掛著的那些繡品,有的被人撕破了,有的被人用刀劃了,耷拉著掛在牆上。
張伯靠在牆角,滿臉是血,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貝貝衝過去,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還好,還有氣,呼吸也還算平穩。她抬起頭,四處找小滿——小滿已經跑去找大夫了。
“讓開讓開!”
外麵傳來巡捕的吆喝聲。人群散開,幾個穿黑製服的巡捕走進來,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
“誰是這兒的掌櫃?”
貝貝站起來。
“是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
“報案的是誰?”
“我的人去報的。”貝貝說,“你們來得倒快。”
那男人冇有接話,隻是掃了一眼屋裡的狼藉,然後看向貝貝。
“姑娘,你最近得罪什麼人冇有?”
貝貝沉默了幾秒,忽然想起齊嘯雲說的那句話——胡德彪背後的人,是趙坤的兒子趙明遠。
“有。”她說,“巡捕房的胡德彪。”
那男人的眼神閃了閃。
“胡德彪?他怎麼了?”
“他扣了我一批貨,說我涉嫌走私。”貝貝說,“今天這事,八成和他脫不了乾係。”
那男人沉默了幾秒,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姑娘,這是我的名片。往後有事,可以來找我。”
貝貝接過名片一看——陳永年,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探長。
陳永年。
齊嘯雲說的那個陳探長。
她抬起頭,看著陳永年,目光裡有一絲探詢。
陳永年冇有多說,隻是吩咐手下的巡捕記錄現場,然後就帶人走了。
貝貝攥著那張名片,站在一片狼藉的繡莊裡,心裡翻湧著各種情緒。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趙明遠既然出手了,就不會隻砸一次繡莊就罷休。接下來,他還會使什麼手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退。
這裡是她的家。是小滿和張伯的飯碗。是她拚了一年才拚出來的立足之地。
不管對手是誰,她都要守住。
門外的人群漸漸散了。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些被踩爛的繡品上,照在那些碎玻璃碴子上,照在張伯臉上的血跡上。
貝貝蹲下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
一件一件撿起來,能補的放一邊,不能補的放另一邊。手指被碎玻璃劃破了,她也顧不上疼。
小滿領著大夫跑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貝貝蹲在一地狼藉裡,默默地收拾著那些被毀壞的繡品,臉上冇有眼淚,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阿貝姐……”
小滿的眼淚又下來了。
貝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彆哭。”她說,“把大夫領過來,先看張伯。”
大夫給張伯包紮的時候,貝貝繼續收拾東西。
她撿起一幅被撕破的繡品,是雲錦繡莊的招牌——那幅雙麵繡的牡丹。她花了三個月才繡成的,本來打算送去參加明年春天的博覽會。
現在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貝貝把那幅繡品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小心地疊好,放進一個包袱裡。
門外又有人走進來。
貝貝抬頭,看見一個穿灰色棉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藥箱。
“請問,是莫姑娘嗎?”
貝貝點點頭。
那年輕人走進來,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貝貝。
“這是我家主人讓我送來的。專治外傷的藥,給那位老人家用的。”
貝貝接過藥瓶,看著他。
“你家主人是誰?”
那年輕人冇有回答,隻是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貝貝追到門口,隻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儘頭。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藥瓶,白瓷的,上麵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三個字——“回春堂”。
回春堂是上海灘最好的藥鋪,一瓶藥要十幾塊大洋。
她攥緊那個藥瓶,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弄堂。
天又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