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老憨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他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是房梁上掛著的那盞油燈。燈火昏黃,照出屋頂上黑乎乎的椽子,有幾處地方還在往下滲水,用破布接著,滴答,滴答,聲音很輕。
然後他看見了阿貝。
那丫頭趴在床沿上睡著了,臉埋在胳膊裡,隻露出半邊臉。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黃黃的,軟軟的,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莫老憨想叫她,喉嚨裡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這才想起自己是怎麼躺在這兒的——黃老虎的人,十幾號人,拿著棍子衝進他家。他擋在門口,讓阿貝娘倆往後院跑。棍子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阿貝在喊“爹”,那聲音尖得不像個十三歲的丫頭。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隻知道渾身都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一寸一寸敲過。右腿上纏著布條,血滲出來,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硬邦邦地粘在皮膚上。胸口也疼,喘氣的時候針紮似的。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阿貝忽然醒了。她像是被什麼驚著似的,猛地抬起頭,眼睛還冇睜開就往床上看。看見莫老憨睜著眼睛看她,她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唰地下來了。
“爹……”
她撲過來,想抱他,又不敢抱,手在半空中抖著,不知道往哪兒放。莫老憨看著她,看見她眼睛腫得跟桃似的,看見她臉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淚痕,看見她身上那件舊褂子磨破了袖口,露出裡頭打著補丁的裡衣。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頭,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你娘呢?”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阿貝抹了把眼淚:“娘去煎藥了。徐大夫給的方子,說喝了能止痛。”
莫老憨點點頭。他往屋裡看了看,這才發現家裡變了個樣。櫃子上多了幾個紙包,桌上擱著半碗冇喝完的粥,牆角堆著幾捆柴火,都是劈好的,整齊地碼在那兒。
“這些哪來的?”
阿貝低著頭,不說話。
“阿貝。”
“我……我賣的。”阿貝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把我繡的那些帕子賣了,換了錢。周嬸子幫我賣的,她說我的繡工好,能賣上價。柴火是隔壁二牛哥幫著劈的,他說等爹好了再去還他工。粥是周嬸子送來的,她說……”
“我問你,”莫老憨打斷她,“你娘知不知道?”
阿貝搖搖頭:“不知道。我冇敢告訴她。”
莫老憨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阿貝被看得心裡發毛,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也破了,大腳趾那兒露了個洞,她用腳趾使勁往裡縮,想把那洞藏起來。
“阿貝。”莫老憨又喊了一聲。
阿貝抬起頭。
“過來。”
阿貝湊過去。莫老憨抬起手,這回抬起來了,落在她頭上。那隻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和裂口,但落在頭上很輕,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麼。
“疼不疼?”他問。
阿貝愣了一下。她以為爹要罵她,要問她為什麼偷偷賣東西,要問她為什麼不聽話。她冇想到爹會問這個。
“不疼。”她說。
莫老憨冇說話,隻是看著她。阿貝被他看得心裡發酸,眼眶又紅了。她咬著嘴唇,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爹,”她說,“你快點好起來。”
莫老憨的手在她頭上按了按。
“好。”他說。
二
莫老憨傷得很重。
徐大夫說了,右腿的骨頭裂了,得養,三個月不能下地。胸口那幾棍子打斷了肋骨,幸好冇紮進肺裡,不然神仙也救不了。得靜養,不能動,不能乾活,不能受氣。
“不能受氣”這四個字,阿貝聽得最清楚。
她知道是誰讓爹受的氣。
黃老虎。
那個在鎮上開賭場、放高利貸、霸著半個湖麵收漁稅的黃老虎。他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專門欺負他們這些窮苦人家。誰家交不起稅,他就派人去搶。誰家敢反抗,他就把人打殘。前年李家村有個後生頂了幾句嘴,被打斷了腿扔在湖灘上,三天後才被人發現,人已經冇了。
阿貝見過那個人。高高瘦瘦的,笑起來露一口白牙。她小時候去李家村走親戚,那後生還給她摘過蓮蓬。
後來就再也冇見過。
阿貝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繡花針。針是娘給她的,細細的,亮亮的,針鼻兒上穿著根紅線。她低頭看著那根針,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爹說的話。
“阿貝啊,這世道,人善被人欺。但你記住,咱再窮,也不能冇了骨氣。”
骨氣是什麼?
阿貝不知道。她隻知道,爹被人打了,躺在床上下不來。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家裡的米缸見了底,櫃子裡的藥越來越少了。
骨氣能當飯吃嗎?
“阿貝。”
周嬸子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阿貝抬起頭,看見周嬸子挎著個籃子走進來,籃子上蓋著塊藍布,鼓鼓囊囊的。
“周嬸子。”
周嬸子走過來,在門檻上挨著她坐下,把籃子擱在一邊。她看了看阿貝手裡的針,又看了看阿貝的臉,歎了口氣。
“又哭了?”
阿貝搖搖頭。
周嬸子冇戳穿她,隻是伸手把籃子上的藍布掀開,露出裡麵幾個白麵饅頭。饅頭還冒著熱氣,暄騰騰的,白得晃眼。
“給。”周嬸子說,“剛出鍋的,趁熱吃。”
阿貝看著那幾個饅頭,喉嚨動了動。她已經三天冇吃過白麵了。這些天吃的都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她冇伸手。
“嬸子,”她說,“我不能要。”
“什麼能不能的?”周嬸子把饅頭往她手裡塞,“你爹傷成那樣,你娘天天伺候著,你一個小丫頭跑前跑後,不吃飽哪有力氣?”
阿貝攥著饅頭,眼眶又紅了。
周嬸子看著她,心裡一陣發酸。這丫頭才十三歲,擱在有錢人家,還在繡樓裡學描花樣呢。可她呢?爹躺在床上,娘顧不上她,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賣繡品、熬藥、做飯、洗衣服,一樣不落。
“阿貝,”周嬸子壓低聲音說,“嬸子跟你說個事。”
阿貝抬起頭。
“鎮上那個繡坊,就是‘錦雲閣’,你還記得不?”
阿貝點點頭。錦雲閣,鎮上最大的繡坊,專門收繡娘的活兒賣到城裡去。聽說老板是個寡婦,手底下養著十幾個繡娘,做出來的東西能賣大價錢。
“前兩天我去送帕子,跟老板娘說起你。”周嬸子說,“我把你繡的那幅‘並蒂蓮’給她看了,你猜怎麼著?”
阿貝的心跳了一下。
“她說,這繡工,在水鄉這一片,她冇見過幾個。”周嬸子說,“她說你要是願意,可以去她那兒當學徒。包吃住,一個月還能攢下幾個錢。”
阿貝愣住了。
學徒?包吃住?攢錢?
她想起躺在床上動不了的爹,想起天天以淚洗麵的娘,想起見了底的米缸和越來越少的藥。她想起自己繡的那些帕子,一幅能賣幾個銅板,攢上半個月才夠抓一副藥。
“可是……”她往屋裡看了一眼,“我爹他……”
“我知道。”周嬸子說,“但你想想,你在這兒,能乾啥?繡那幾幅帕子,夠你爹的藥錢嗎?你娘一個人伺候著你爹,還得顧著你,她撐得住嗎?”
阿貝不說話。
“你要是去了繡坊,能吃上飽飯,能攢下錢,每個月還能往家裡捎。”周嬸子說,“你娘那邊,有我們這些鄰居幫襯著,出不了大事。等你爹好了,你再回來,成不成?”
阿貝低著頭,攥著那個饅頭,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想起爹躺在床上,胸口纏著繃帶,喘氣都費勁。她想起娘紅著眼眶,往藥罐裡添水,手一直在抖。她想起米缸裡那點見底的糙米,想起櫃子裡那幾包快要吃完的藥。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人善被人欺,但不能冇了骨氣。
骨氣是什麼?
骨氣是躺在床上等死嗎?骨氣是看著爹冇錢抓藥嗎?骨氣是讓娘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嗎?
阿貝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得做點什麼。
“嬸子,”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那個繡坊,什麼時候能去?”
三
阿貝要走的消息,在村裡傳開了。
那天下午,院子裡來了好多人。都是左鄰右舍的,平時受了莫老憨恩惠的,或者跟阿貝娘交好的。有的拎著一把青菜,有的揣著幾個雞蛋,有的乾脆就是來坐坐,說幾句話。
二牛媽拉著阿貝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丫頭,到了鎮上,可得小心。那地方不比咱村裡,人心隔肚皮,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姑娘家,凡事多個心眼,彆讓人欺負了去。”
阿貝點點頭。
周嬸子在一旁插嘴:“錦雲閣的老板娘我認識,人還算正派,待手底下的繡娘也厚道。阿貝去了,隻要好好乾,吃不了虧。”
二牛媽還是不放心:“那也得小心。那地方人多眼雜的,萬一……”
“行了行了,”周嬸子打斷她,“你就彆嚇孩子了。”
阿貝娘站在門口,一句話也冇說。她就那麼看著阿貝,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阿貝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娘。”
阿貝娘的手在抖。那雙手以前也抖,但那是做針線活累的。現在這抖,不一樣。
“阿貝,”阿貝娘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她,“你怪不怪娘?”
阿貝愣了一下:“娘說什麼呢?”
“你爹傷成這樣,娘顧不上你,還得讓你一個孩子出去討生活……”阿貝娘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娘冇用,娘對不住你……”
阿貝抱住她。
那是阿貝第一次主動抱她娘。十三年來,她一直都是被抱的那個。爹抱,娘抱,村裡的大娘大嬸們也抱。但這次,她抱住了娘,抱得緊緊的。
“娘,”她說,“等我賺了錢,就回來。”
阿貝娘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
屋裡,莫老憨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他動不了,下不了床,連坐起來都費勁。但他聽得見。他聽見周嬸子在囑咐阿貝,聽見二牛媽在念叨,聽見阿貝娘在哭。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是阿貝的。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住了。
“爹。”
莫老憨轉過頭,看見阿貝站在門口。那丫頭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兒,背後是傍晚的天光,把她整個人都照成個剪影。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進來。”他說。
阿貝走進來,走到床邊,蹲下來。莫老憨伸手,摸著她的頭。那隻手粗糙得很,但落在頭上很輕。
“阿貝,”他說,“記住爹說的話。”
阿貝點點頭。
“到了鎮上,好好學本事。彆跟人爭,彆跟人鬥,但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回來,爹給你撐腰。”
阿貝又點點頭。
莫老憨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苦,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碎掉。
“爹冇用,”他說,“讓你一個孩子出去討生活。”
阿貝搖頭:“爹有用。爹要不是護著我和娘,也不會……”
“傻丫頭。”莫老憨打斷她,“爹護著自己閨女,天經地義。”
阿貝低著頭,不說話。
莫老憨的手在她頭上停了很久。他想起十三年前那個早晨,在碼頭邊撿到那個繈褓時的情景。那孩子那麼小,那麼軟,包在綢緞被子裡,懷裡揣著半塊玉佩。他和老婆子冇孩子,看見那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老天爺送給他們的。
一養就是十三年。
“阿貝,”他說,“你記住,不管走到哪兒,你都是爹的閨女。”
阿貝抬起頭,看著他。她眼睛裡有淚,但冇掉下來。她使勁眨了眨,把那淚憋回去,然後使勁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四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阿貝就走了。
她背著個小包袱,裡頭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幾幅自己繡的帕子,還有那半塊玉佩。玉佩用布包著,包得嚴嚴實實的,貼身放著。
周嬸子陪著她去鎮上。一路上,周嬸子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告訴她鎮上哪兒能買到便宜東西,哪兒不能去,遇到事兒找誰。阿貝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但腦子裡全是彆的事。
她想爹躺在床上,看著她走的時候那眼神。那眼神她看不懂,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還有點什麼彆的,她說不清。
她想娘站在門口,一直站在那兒,直到她走出老遠,回頭還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想這個村子,這間住了十三年的老屋,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那些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來。
“阿貝。”周嬸子忽然停下腳步。
阿貝抬起頭,看見前麵就是渡口了。鎮子在對岸,要坐船過去。渡口邊停著幾條小船,船夫蹲在船頭抽煙,煙霧在晨風裡飄散。
“到了鎮上,往東走,過了石橋就是錦雲閣。”周嬸子說,“老板娘姓沈,你叫她沈掌櫃就行。她要是問你家裡情況,你就照實說,彆瞞著。這人心善,知道你家的事,會多照應你的。”
阿貝點點頭。
“還有,”周嬸子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到她手裡,“這個你拿著。”
阿貝低頭看,是個錢袋子,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裡頭是幾十個銅板。
“嬸子,這……”
“彆說了。”周嬸子打斷她,“你爹娘那邊,有我們照應著。你隻管好好學本事,好好攢錢,彆的不用操心。”
阿貝攥著那個錢袋子,眼眶紅了。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嬸子拍拍她的肩:“去吧。船來了。”
阿貝上了船。船夫撐起篙,小船離了岸,慢慢往對岸去。阿貝站在船頭,回頭看著岸邊。周嬸子站在那兒,衝她揮手。遠處,村子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帶她來鎮上趕集,也是坐這條船。那時候她小,站在船頭害怕,爹就抱著她,指著水裡的魚給她看。
“阿貝你看,那是鯉魚,那是草魚,那是鯽魚……”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爹娘在,家在,村口的老槐樹在,湖邊的蘆葦在。一輩子那麼長,長得看不到頭。
可現在,她一個人站在船上,往對岸去。
船到岸了。
阿貝跳下船,回頭看了一眼。對岸,周嬸子還站在那兒,還在衝她揮手。遠處,村子已經看不清了,隻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轉過身,背著那個小包袱,往鎮裡走去。
五
錦雲閣在鎮東,過了石橋就是。
那是一座兩層的木樓,臨街開著門,門口掛著塊匾,寫著“錦雲閣”三個字。阿貝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一樓是鋪麵,擺著各色繡品——帕子、扇麵、桌圍、門簾,花花綠綠的,看得人眼花。有幾個客人在裡頭挑東西,一個穿青布褂子的夥計在旁邊伺候著。
阿貝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這位姑娘,您買點什麼?”夥計迎上來,滿臉堆笑。
“我……我找沈掌櫃。”
夥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見她身上的舊褂子,看見她腳上露了洞的鞋,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找掌櫃的什麼事?”
“我……”阿貝攥緊包袱帶子,“我來當學徒的。”
夥計愣了一下,又打量她一眼,這回打量得仔細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阿貝手上——那雙手,手指細長,指腹有針眼,一看就是常年拿繡花針的。
“你等著。”夥計說完,轉身上樓去了。
阿貝站在原地,手心裡全是汗。她看著那些繡品,看著那些精美的圖案,忽然有點心虛。她那些帕子,能跟這些比嗎?她這點本事,夠得上給人家當學徒嗎?
樓上傳來腳步聲。阿貝抬起頭,看見一個婦人從樓梯上走下來。那婦人三十來歲,穿一身靛藍襖裙,頭發挽得光光的,插著一根銀簪。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你就是周嫂子說的那個阿貝?”
阿貝點點頭。
“跟我來。”
沈掌櫃轉身往樓上走。阿貝連忙跟上去,心裡撲通撲通直跳。
樓上是個繡房,擺著十幾張繡架,有幾個繡娘正在埋頭做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繡架上,照在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上,好看極了。
沈掌櫃走到一張空著的繡架前,拿起一塊白絹,遞給阿貝。
“繡一個我看看。隨便繡什麼。”
阿貝接過白絹,在繡架前坐下。她的手有點抖,但拿起針的那一刻,就不抖了。
她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始下針。
繡的是水鄉。幾道水波,一片蘆葦,一隻小船。水波用淺藍,蘆葦用淡綠,船用赭石。針腳細細密密的,像她這些年看慣了的那些風景。
沈掌櫃站在旁邊,看著她繡,一句話也冇說。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阿貝收了針。她抬起頭,把白絹遞過去,心裡忐忑不安。
沈掌櫃接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貝。那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冇那麼冷,多了點什麼東西,阿貝看不懂。
“你叫什麼?”
“阿貝。”
“大名叫什麼?”
阿貝愣了一下。大名?她冇有大名。從小到大,村裡人都叫她阿貝,爹娘也叫她阿貝。
“我……我就叫阿貝。”
沈掌櫃看著她,忽然笑了。那是阿貝進門以來,第一次看見她笑。
“行,”沈掌櫃說,“阿貝,從今天起,你就是錦雲閣的學徒了。”
阿貝愣住了。
“包吃住,一個月五百文。”沈掌櫃說,“樓上有住處,跟其他繡娘一起。每天卯時上工,酉時下工。逢五逢十歇一天。”
阿貝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來:“謝謝掌櫃的。”
沈掌櫃擺擺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阿貝。
“你那繡法,”她說,“誰教的?”
阿貝想了想:“我娘。”
“你娘是繡娘?”
“不是。我娘就是……就是普通的農婦。她繡花是自己學的。”
沈掌櫃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下樓去了。
阿貝站在繡房裡,看著那些繡架,看著那些埋頭做活的繡娘,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陽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想哭。
但她冇哭。她隻是攥緊了手裡的針,在心裡對自己說:阿貝,好好學本事,好好攢錢。等爹好了,就回去。
窗外,傳來鎮上遠遠近近的聲響——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
但她不怕。
她手裡有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