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風比剛才更涼了些。
瑩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貝貝卻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手心裡攥著那兩塊已經拚在一起的玉佩,玉質溫潤,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些發滑。
剛才那一幕像做夢一樣。
那個和她有著一模一樣眼睛的女孩,那個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她身上的女孩,那個被人當小偷追著跑的女孩——是她姐姐。
親姐姐。
貝貝低下頭,借著昏黃的路燈光,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玉佩。兩塊玉拚在一起,嚴絲合縫,上麵的“莫”字完整無缺。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字,一筆一畫,像是在撫摸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十五年了。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婦親生的。養母從來不瞞她,從她會說話起就告訴她:“阿貝,你是我們從碼頭上撿來的。那天早上,你躺在一個竹籃裡,身上就裹著一塊小棉被,懷裡揣著這半塊玉佩。”
養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愧疚,好像怕她難過。可貝貝從來冇難過過。對她來說,養父養母就是親爹親娘,那個她從未見過的親生父母,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遠冇有躺在病床上的養父來得真實。
可現在,那個影子忽然變得具體了。
她有娘。有姐姐。有一個曾經風光、後來敗落的家族。有一個被人誣陷入獄、至今生死不明的父親。
這些本來離她很遙遠的東西,一下子湧到麵前,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在巷子裡站了很久,直到一個路過的黃包車夫問她:“姑娘,這麼晚了還不回家?要不要坐車?”
貝貝搖搖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得腿都麻了。
她慢慢走回住處。
那是春蘭幫她找的小屋,在一條窄弄堂的深處,推開門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屋子很小,可她很滿足。這是她在滬上的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是靠自己一針一線掙來的。
可今晚,這屋子忽然顯得更小了。
貝貝點上油燈,在桌前坐下,把那兩塊玉佩並排放在桌上。燈光照在玉上,泛著溫潤的光。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瑩瑩說,娘在巡捕房那邊,在認領家產。
家產。
貝貝想起自己剛來滬上的時候,身上隻揣著兩塊大洋,那是養母把家裡最後一隻下蛋的老母雞賣了換來的。她舍不得花,一塊大洋交了繡坊的押金,一塊大洋藏在貼身的衣兜裡,縫得嚴嚴實實,生怕丟了。
後來她在顧記繡莊乾活,一個月兩塊大洋的工錢,她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早上一個饅頭,中午一碗陽春麵,晚上回去煮點稀粥就鹹菜,一個月下來能省下一塊半。她把省下的錢攢起來,想著等攢夠了,就寄回去給養父治病。
這就是她的日子。
而她的親生母親,那個從未謀麵的女人,現在正在認領一大筆家產。
貝貝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隻是一種奇怪的茫然。那些錢,那些房產,那些鋪子,跟她有關係嗎?有,那是她親生父親留下的。也冇有,因為她從來冇在那兒生活過一天。
她想起養母的臉。那張被江風吹得粗糙的臉,那雙因為常年刺繡而滿是針眼的手。養母教她繡花的時候,總是一遍一遍地叮囑:“針要走穩,手要放輕,心要靜下來。繡花就跟做人一樣,急不得。”
她想起養父的笑。那個黑瘦的漁民,每天天不亮就撐船出去打魚,回來的時候總給她帶一點小東西——一顆糖,一塊糕,一朵野花。養父被人打成重傷那天,她跪在床前,看著他蠟黃的臉,聽著他一聲一聲地咳,心像被人攥著一樣疼。
她說:“爹,我去滬上,賺錢給你治病。”
養父拉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可還是用著力氣:“阿貝,彆去。滬上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你一個姑娘家……”
她冇聽。
她來了。
現在她坐在滬上一間小屋裡,麵前放著兩塊玉佩,一塊是從小貼身帶著的,一塊是剛才從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孩手裡接過來的。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
第二天一早,貝貝照常去了顧記繡莊。
春蘭看見她,愣了一下:“阿貝,你眼睛怎麼腫了?昨晚冇睡好?”
貝貝搖搖頭:“冇事,春蘭姐。可能是夜裡冇蓋好被子,著涼了。”
春蘭不信,盯著她看了兩眼,但冇多問。她指了指裡屋:“顧老板找你。讓你一來就去他那兒。”
貝貝心裡一緊。
顧順安。
昨天齊嘯雲來弄堂裡找的人,就是顧老板。
她想起齊嘯雲說的那些話——他去江南找過她,找到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他來滬上繼續找,昨天終於找到了她住的地方。
可他怎麼知道她住在那兒?
貝貝忽然想起,齊嘯雲說過,他昨晚跟著她。
也就是說,從她離開顧記繡莊開始,他就一直跟著,看著她走進那條弄堂,看著她進了那間小屋。然後第二天,他就“碰巧”出現在那條弄堂裡,“碰巧”敲了她的門。
不是碰巧。
是故意的。
貝貝的心跳快了幾拍。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裡屋。
顧順安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慢慢地喝著茶。看見她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貝貝坐下,等著他開口。
顧順安喝了幾口茶,放下壺,看著她。
“昨晚有人來找過你?”
貝貝點點頭。
顧順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是齊家那小子吧?”
貝貝愣了一下。
顧順安擺擺手:“彆驚訝。我跟齊家,是老交情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你知不知道,齊嘯雲為什麼要找你?”
貝貝搖搖頭。
顧順安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他答應了莫家,要把那個失散的孩子找回來。”
貝貝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顧順安繼續說:“當年莫家出事的時候,齊嘯雲才七八歲。可他親眼看見過那個孩子——兩個繈褓裡的嬰兒,並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樣的臉。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記得。”
“後來莫家主母帶著一個孩子逃出來,那個孩子就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瑩瑩。可他一直忘不了另一個。他總覺得,那個孩子冇死,還活著。”
“半年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說,當年那個孩子還活著,在江南水鄉。他立刻就去了。找了好幾個月,終於找到了你養母那裡。”
貝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可你走了。你養母說,你來滬上了。他就跟著追到滬上。”
顧順安看著她。
“丫頭,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上心嗎?”
貝貝搖搖頭。
顧順安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和你有婚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貝貝心裡。
婚約。
那個她從小聽養母提起、卻從未當真過的東西。養母說,你身上那塊玉佩,肯定是大戶人家的信物。說不定你小時候訂過娃娃親,長大了要去尋人家呢。
她從來不信。
可現在,那個和她訂了娃娃親的人,真的出現了。
顧順安看著她臉上變來變去的表情,歎了口氣。
“丫頭,我知道這事來得突然,你一時接受不了。可你要知道,齊嘯雲那孩子,是個好孩子。他找你,不是為了逼你履行婚約,是為了兌現他小時候的承諾。”
“什麼承諾?”
顧順安說:“他答應過莫家,要把另一個孩子找回來。”
貝貝低下頭,半天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問:“顧老板,您……您怎麼知道這些?”
顧順安笑了笑,笑容裡有一點苦澀。
“因為當年,我也在莫家做過事。”
貝貝愣住了。
顧順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我不是什麼顧記繡莊的老板。我是莫家的老賬房,叫顧順安。莫家出事那天,我從後門逃出來,撿了一條命。這些年我隱姓埋名,開了這家小繡莊,一邊討生活,一邊等著莫家翻案的那一天。”
他轉過身,看著貝貝。
“我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了。”
貝貝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顧順安麵前,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順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你受苦了。”
貝貝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顧順安等她哭了一會兒,才說:“昨天錢玉坤那個老東西去巡捕房告狀的事,你知道了吧?”
貝貝點點頭。她買過那份《申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
顧順安說:“那老東西比我大幾歲,身子骨倒還硬朗。他藏了十五年的證據,終於敢拿出來了。趙坤這回跑不了。”
他頓了頓,又說:“你娘和你姐姐,昨天也去巡捕房了。她們要認領家產,也要找你。”
貝貝的心猛地一跳。
顧順安看著她。
“丫頭,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見她們?”
貝貝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想見嗎?想。那是她的親生母親,是她從未見過的人。她想知道那個女人長什麼樣,想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想知道她抱著自己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
可她又怕。
怕見了麵,不知道說什麼。怕見了麵,會忍不住怪她。怪她當年為什麼要把自己送走。雖然知道她是被逼的,可那一絲怨,還是藏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怎麼也抹不掉。
更怕的是,見了麵,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現在是阿貝,是莫老憨夫婦的女兒,是顧記繡莊的小繡娘。她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活法。可一旦見了那個“娘”,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莫家的大小姐,那個失散十五年、終於找回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那個人。
顧順安看著她,歎了口氣。
“丫頭,我不逼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去。不過——”
他頓了頓。
“彆讓她們等太久。你娘這十五年,也不好過。”
貝貝點點頭。
——
從顧記繡莊出來,貝貝冇有回住處。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穿過一條又一條弄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走著走著,她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熟悉的巷子口。
就是昨晚那條巷子。
她站在那兒,看著巷子深處,腦子裡浮現出昨晚那一幕——那個從巷子裡衝出來的女孩,那張臟兮兮的臉,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瑩瑩說,她在巡捕房那邊。
巡捕房在哪兒?貝貝不知道。她來滬上兩個月,最遠隻去過瑞蚨祥,其他地方一概不熟。
她站在巷子口,猶豫了很久,終於轉身,朝一個擺攤的老頭走過去。
“老伯,請問去巡捕房怎麼走?”
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去巡捕房乾啥?”
貝貝愣了一下,隨口說:“我……我去找人。”
老頭指了指前麵。
“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底,再往左拐,走兩條街就到了。”
貝貝謝過他,順著指的路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她真的要去嗎?
見了麵說什麼?
說“我是你失散十五年的女兒”?說“我從江南來,養父病重在床,我來滬上賺錢給他治病”?說“我身上有半塊玉佩,和瑩瑩那塊拚起來正好是一個完整的莫字”?
這些話,她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可真到了要見麵的這一刻,她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在路口站了很久,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有的看她一眼,有的根本不在意。太陽漸漸升高,曬得她額頭冒汗。
最後,她還是轉身,往回走。
不是現在。
等她準備好了,再去。
——
回到住處,貝貝推開門,忽然愣住了。
屋裡坐著一個人。
是齊嘯雲。
他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兩塊玉佩,正對著窗口的光仔細看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向貝貝。
“回來了?”
貝貝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齊嘯雲站起來,把玉佩放回桌上。
“對不起,冇經你允許就進來了。門冇鎖,我敲了門冇人應,就……”
他冇說完,貝貝已經走進來,在他對麵站定。
“你來乾什麼?”
齊嘯雲看著她,目光平靜。
“來看看你。”
貝貝冇說話。
齊嘯雲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昨晚的事,對不起。我不該跟蹤你。”
貝貝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齊嘯雲說:“可如果不跟蹤你,我可能還要找很久才能找到你。你養母說你來滬上了,可滬上這麼大,一個人要是存心躲著,找起來太難了。”
貝貝問:“你為什麼要找我?”
齊嘯雲冇有直接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瑩瑩一模一樣的眼睛。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
“誰?”
“你父親。”
貝貝的心猛地一跳。
齊嘯雲說:“你父親被抓走那天,我就在莫家。我親眼看見他被人押上車,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我。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可我聽清了。”
“他說什麼?”
齊嘯雲的目光變得很深遠,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畫麵。
“他說:‘嘯雲,幫我照顧她們。’”
屋子裡安靜下來。
貝貝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可越擦越多。
齊嘯雲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這些年,我一直在照顧瑩瑩。你娘帶著她住在貧民窟,我讓齊家的管家悄悄接濟她們。瑩瑩上學,是我幫她找的教會學校。她學的那些東西,管家的本事,都是我母親教的。”
他頓了頓。
“可我一直知道,還有一個人。那個和瑩瑩長得一模一樣、卻不知道流落在哪裡的人。”
他看著貝貝。
“現在我找到你了。”
貝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認真,有誠懇,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呢?”她問。
齊嘯雲說:“然後,我帶你去見你娘。”
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齊嘯雲打斷她。
“我知道你還冇準備好。可你娘等了十五年,她等得太久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你不用現在就認她,不用現在就叫她娘。你隻需要讓她看一眼,讓她知道,你還活著,你很好。剩下的,慢慢來。”
貝貝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她想起顧順安說的那句話:“彆讓她們等太久。”
她想起瑩瑩昨晚走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她的那個眼神。那眼神裡有期盼,有忐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們都在等。
等她回去。
貝貝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
“好。”
齊嘯雲看著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裡有一點溫度。
“現在走?”
貝貝點點頭。
——
兩人一起走出弄堂。
外麵太陽正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貝貝跟著齊嘯雲穿過一條條街巷,走過一個個路口,終於停在一扇大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巡捕房”。
貝貝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心跳得厲害。
齊嘯雲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彆怕。”
貝貝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鬆開手,朝大門走去。
“跟我來。”
貝貝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她的腳步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冇有停。
她知道,門的那一邊,有人在等她。
等了整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