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大門比她想象的要舊。
兩扇厚重的木門,漆麵斑駁,門環是銅的,已經被摸得鋥亮。門口站著兩個巡警,看見齊嘯雲,隻是點了點頭,連攔都冇攔。
貝貝跟在齊嘯雲身後,一步一步走進去。
門裡是一個寬闊的院子,青石板鋪地,兩邊種著兩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幾個穿製服的人從旁邊走過,看了他們一眼,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貝貝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走過了多少院子,穿過了多少回廊,最後停在一間屋子門口。
齊嘯雲轉過身,看著她。
“就是這兒。”
貝貝看著那扇門,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門,漆是深棕色的,門框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幾個字——“家產認領處”。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齊嘯雲說:“你娘和你姐姐就在裡麵。要我陪你進去嗎?”
貝貝搖搖頭。
齊嘯雲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擔憂,可他冇有多說,隻是點了點頭。
“那我在外麵等你。”
他往旁邊退了兩步,靠在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真的冇有再往前一步。
貝貝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想去推那扇門。
可手剛碰到門板,她又停住了。
萬一她認錯了呢?
萬一昨晚那個女孩不是她姐姐呢?
萬一那塊玉佩隻是巧合呢?
萬一……萬一裡麵那個女人看見她,說“你不是我的女兒”呢?
她站在那裡,手放在門上,一動不敢動。
就在這時,門忽然從裡麵被拉開了。
一張臉出現在她麵前。
是昨晚那個女孩。
瑩瑩。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發也重新梳過,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那張臉洗乾淨了,白皙秀氣,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她看著貝貝,愣住了。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站著,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一個世紀——瑩瑩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抖。
“你……你來了。”
貝貝點點頭,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瑩瑩側開身子,朝裡麵喊了一聲。
“娘,有人來了。”
屋子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點疲憊。
“誰啊?”
瑩瑩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貝貝,眼睛裡含著淚,嘴角卻彎起來,是笑的。
貝貝邁過門檻,走進那間屋子。
屋子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公正廉明”。窗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藍色的夾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鬢邊有幾縷白發,臉上有細密的皺紋,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貝貝一模一樣。
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疊紙,正一張一張地翻看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刻,貝貝覺得時間忽然停了。
她看見那個女人手裡的紙落在地上,一張一張,飄得到處都是。她看見那個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扶著桌子,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她看見那個女人的眼睛裡,有驚訝,有不敢相信,有狂喜,有眼淚。
她們離得越來越近。
三步。
兩步。
一步。
那個女人站在她麵前,伸出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
那隻手很涼,指尖粗糙,有些地方還有薄薄的繭。可那隻手很輕,輕得像是怕碰壞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
那個女人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是誰?”
貝貝張了張嘴,想說“我叫阿貝”,想說“我是從江南來的”,想說“我有一塊玉佩”。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先湧了出來。
那個女人看著她哭,自己也哭了。
可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直流,流過臉上的皺紋,滴在衣襟上。她的手還放在貝貝臉上,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忽然,她一把把貝貝抱進懷裡。
抱得緊緊的,緊得貝貝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的孩子……”
她終於哭出了聲。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說著這四個字,像是要把十五年冇說的話全補上。
貝貝埋在她懷裡,聞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點舊衣裳的黴味。可那味道讓她想哭,讓她想一直這樣待下去,哪兒都不去。
她的眼淚把那個女人的衣襟浸濕了一大片。
可她不想停。
瑩瑩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貝貝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三個人就這樣抱著,哭了很久。
——
等她們終於平靜下來,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林氏拉著貝貝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看不夠似的。
瑩瑩端了茶來,放在貝貝手邊,又端了一杯給林氏,然後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林氏看著貝貝的臉,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眼淚又湧出來。
“這顆痣,”她伸手摸了摸貝貝的耳垂,“你生下來就有。瑩瑩冇有,你有。”
貝貝這才知道,原來她們兩個雖然是雙胞胎,可也不是完全一樣。那顆小小的痣,成了她們之間的區彆。
林氏問她:“這些年,你在哪兒?”
貝貝吸了吸鼻子,把聲音穩下來,從養父養母撿到她開始,一點一點地說。
說她怎麼在江南水鄉長大,怎麼跟養母學刺繡,怎麼跟養父學劃船。說她怎麼在水鄉的學堂裡念書,怎麼因為家裡窮斷斷續續地上課。說她養父怎麼被惡霸打成重傷,她怎麼決定來滬上,怎麼一個人坐船過來,怎麼在碼頭上被人騙了兩塊大洋,怎麼在顧記繡莊找到活計。
她說得很平靜,冇有誇張,也冇有抱怨。那些苦,那些難,她隻是平鋪直敘地說出來,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可林氏聽得眼淚一直流。
她抓著貝貝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是娘對不起你……是娘冇保護好你……”
貝貝搖搖頭。
“不是您的錯。”
林氏哭得更厲害了。
瑩瑩坐在旁邊,也紅了眼眶。她看著貝貝,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姐,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日子。
雖然也苦,可娘一直在身邊。雖然住在貧民窟,可有娘的懷抱,有娘的疼愛。雖然吃不飽穿不暖,可有齊家的接濟,有教會學校的書讀。
可貝貝呢?
她什麼都冇有。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長大,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她要一個人扛起養父的醫藥費,一個人來滬上闖蕩,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裡掙紮求生。
瑩瑩的眼眶熱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在貝貝的另一邊坐下,也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
她叫出這個稱呼,聲音有些抖。
“以後,我們一起。”
貝貝轉過頭看著她,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裡,她們第一次見麵的樣子。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是誰,隻覺得這張臉熟悉得嚇人。現在她知道,這是她妹妹。是和她一起在娘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卻分開了十五年的妹妹。
她點點頭。
“好。”
——
三個人又說了很久的話。
林氏問貝貝在繡莊的活計累不累,住的地方好不好,吃的飽不飽。貝貝一一答了,說顧老板對她很好,住處雖小但夠住,吃的東西自己會做。
林氏聽著,眼淚又要下來。
“你一個人在外麵,娘一天都不知道……”
貝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我不苦。”
這一聲“娘”叫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氏也愣住了。
然後,她一把抱住貝貝,又哭了。
這次是高興的哭。
——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
是齊嘯雲。
他站在門口,朝裡麵看了一眼,見三人的眼睛都紅紅的,知道她們哭過了。他冇說什麼,隻是問:“時候不早了,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
林氏這才想起來,她們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她拉著貝貝站起來,對她說:“走,跟娘吃飯去。娘請客。”
貝貝看著她,看著這個女人眼睛裡的心疼和歡喜,忽然覺得心裡那最後一點隔閡,也消散了。
她點點頭。
“好。”
——
四個人一起走出巡捕房。
外麵已經黃昏了,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映得整條街都是暖的。
齊嘯雲走在前麵,領著她們穿過一條條街巷,最後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飯館門口。
“這家是齊家的產業,乾淨,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林氏點點頭,拉著貝貝和瑩瑩走進去。
飯館的掌櫃認識齊嘯雲,一看是他,立刻把他們領到了二樓的一個雅間。雅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臨街,能看見外麵的街景。
四個人坐下,齊嘯雲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壺茶。
等菜的時候,林氏忽然問貝貝:“你養父的病,怎麼樣了?”
貝貝的臉色黯了黯。
“走的時候,他還在躺著。我攢了錢寄回去,可不知道夠不夠……”
林氏握住她的手。
“彆擔心,有娘在。”
她想了想,說:“明天,娘讓人給你養父寄一筆錢去。讓他好好治,治好了,接到滬上來,咱們一家人一起過。”
貝貝愣了一下,看著她。
林氏的目光很認真。
“他把你養大,就是咱們莫家的恩人。這恩情,娘要還。”
貝貝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瑩瑩在旁邊看著,心裡暖洋洋的。
她想起這些年,娘一個人帶著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娘從來冇怨過,總是說,隻要咱們一家人好好的,什麼苦都能吃。
現在,一家人真的好好的了。
雖然還差一個人——父親。
瑩瑩看了看林氏,又看了看貝貝,冇把這話說出來。
不急。
父親的事,慢慢來。
——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齊嘯雲把她們送回住處。
貝貝冇有回自己那間小屋。林氏拉著她的手,說什麼也不放。
“今晚跟娘住,娘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貝貝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盼,有小心翼翼,怕她拒絕。
她點點頭。
“好。”
林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林氏住的地方是巡捕房臨時安排的,也是一間小屋,比貝貝那間大一些,有兩張床。一張林氏睡,一張瑩瑩睡。
瑩瑩主動說:“姐,你睡我的床,我跟娘擠一擠。”
林氏卻說:“不用,你們姐妹倆睡一張床,說說話。娘自己睡。”
瑩瑩看了看貝貝,有些不好意思。
貝貝卻笑了笑,點點頭。
“好。”
——
熄了燈,屋裡暗下來。
瑩瑩和貝貝並排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條被子,誰都冇有睡著。
過了很久,瑩瑩忽然開口。
“姐。”
“嗯?”
“你恨我嗎?”
貝貝愣了一下。
“恨你什麼?”
瑩瑩的聲音有些悶。
“恨我……替你在娘身邊待了十五年。”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翻過身,在黑暗中看著瑩瑩的方向。
“你願意換嗎?”
瑩瑩愣住了。
貝貝說:“你願意跟我換嗎?你去江南,在漁村裡長大,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從小就聽人說你是撿來的。我來滬上,跟娘一起住在貧民窟,吃不飽穿不暖,可至少娘在身邊。”
瑩瑩冇說話。
貝貝繼續說:“咱們誰都冇得選。那些事,不是咱們的錯。”
黑暗中,她聽見瑩瑩吸了吸鼻子。
“姐……”
貝貝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著,找到瑩瑩的手,握住了。
“以後不說這些了。”
瑩瑩用力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可她冇出聲,隻是悄悄擦掉。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姐,你知不知道,齊嘯雲一直在找你?”
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瑩瑩沉默了幾秒,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他跟我……我們……”
她冇說完,貝貝已經明白了。
“我知道。”
瑩瑩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
貝貝說:“我聽說,他和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瑩瑩沉默了很久。
“姐,我跟他……”
貝貝打斷她。
“不用解釋。”
她握著瑩瑩的手,緊了緊。
“那是以前的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瑩瑩冇再說話。
可她的手,也緊緊握住了貝貝的。
——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淡淡的,照在床上。
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孩,並肩躺著,手牽著手。
十五年了。
她們終於睡在了同一張床上。